城墙上的砖还在往下掉。它还在走。
它落一步，脚下的土陷下去一寸，坑沿裂开一圈细纹。它不追人，不出声，也不看我们，只是一步一步朝城墙走。城墙上的砖落在它脚边，被它踩碎。
它身上那副骨头是刚拼回去的，接缝还在，肩头那个口子对得不齐。
尤娜把朱雀刃横在身前，五指一收。
刀身在掌心里碎了。裂口没有声音，先是几块，然后散开。她手里已经没有刀了。
碎裂的刃身散成数以万计的羽毛，浮在她身前。羽毛铺开有半个城墙那么宽，一层叠着一层，把巨人正面的天色挡掉一块。
隔了一秒，那些羽毛齐齐转向巨人，飞出去。速度快，也没有羽毛该有的那种飘忽。
羽毛掠过城墙根，贴着地面从我们旁边过去。前排的士兵把身子压低，让出一条道。羽群从城墙根一路铺到巨人脚下，中间没有断。
巨人没有看那些羽毛。它弯下腰，从脚边拔出一个十字架，带起一截土。
那个东西一直立在它脚边，跟着它一路往前走。此前谁也没有留意到。
十字架是骨头拼的，上万根凑在一起，长短不齐。它比巨人的肩膀还高出一截，横梁朝我们这边立着。骨头缝里透出几股黑气，顺着骨架往上走，走到横梁的两端。那种黑气跟我在克拉塔城见过的一样。
站得近的人眼睛先受不了，一个个把手抬起来挡在脸前。
军队里原来有不少信奥利维亚教的士兵，都是从新打下来的原哈兰德帝国领土上征召来的，北方来的居多。那些地方的人从小到大跟着家里做祈祷，吃饭前祈祷，睡前祈祷，家里死了人也祈祷。教会的规矩在他们那里就是日子的一部分。
我没有打算一下子把他们的信仰断掉。教堂的门照样开着，礼拜的日子照样过。我只是对境内的奥利维亚教和其他教派的教堂下了禁止传教的命令：殿堂还开着，神像还立着，只是不能再当众讲道。
不仅如此，我还找机会把神国派驻在这里的主教赶出了帝国。他们中有几个本来就是本地出身，在这里传了两代人的教，我一样让他们回神国去。
所以奥利维亚神国一开战，军中就有不少信奥利维亚教的士兵不满。他们找军官说话，说了一次又一次。我把他们都送回原籍，另外征召了一批人补上空缺。补上来的人什么教都有，也有什么都不信的。
总归还有几个信徒留在队伍里，说什么也不走。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我没有急着赶他们。只要他们亲眼看到奥利维亚神国的所作所为，自己就会明白过来。
该明白的时候，大概就是现在。
巨人举起了那个十字架。横梁转过来的时候，骨架上的黑气跟着晃了一下。
队列里先是几个人动了动，接着整片人都抬起头。离得最近的那一排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
对信奥利维亚教的人来说，十字架是他们眼里最干净的东西。教堂和修道院里的十字架都是木头做的，上面从来不沾别的。现在那一层黑气就顺着骨架在走。在他们看来，这是亵渎。
塔尼亚王国信的是奥利维亚教，奥利维亚神国信的也是奥利维亚教。在他们眼里，塔尼亚人跟自己是一样的人，所以前些日子他们下手都留着分寸。他们原先还觉得塔尼亚是被我们打进来的，多少有点可怜。这一下，那点可怜没有了。
队列的队形乱了。前排往后挪，后排往前挤。军官在中间喊了几句，没有人听。
他们朝着巨人喊，喊着要把它拆成骨头。声音一层压一层。
凭他们手上那点家伙，解决不了那个东西。
羽毛这时候到了。
巨人把手里的十字架往前一挥。它挥的时候只动了手腕那一段，肩膀没有转。
羽毛被劈开，散了大半。横梁过处带起一股风，把前排的尘土压下去。被劈开的那些没有落回地上，贴着十字架的边缘绕过去，飘到巨人身后，还在烧。
其余的羽毛在触到十字架之后就炸开了，什么也没剩下。
前排的士兵按不住了。有几个已经离开队列，往炮位那边跑。
他们把身后的炮位调转过来。平时要十几个人推的炮架，这回是士兵上手拉的，炮轮在碎石上硌出几道白印。
十几门魔导炮的炮口一起转过去，对着巨人。
炮手掀开炮身后面的盖，把魔晶矿从架子上搬下来，推进膛里。装填的人扶着炮口，另一个人合上盖，用肩膀顶住。
点火。
炮位吐出火舌。头一门先打出去，后面几门跟着连上，声浪叠在一起。一片暗红色的光球从炮口挤出来，拖着长尾朝巨人平推过去。
光球有一半从巨人的两侧擦过去，砸在它身后的空地上。那里没有爆炸，也没有火光，只有土往下沉了一块，边上的草跟着陷进去。
剩下的一半落在它身上，一枚接一枚。
巨人把十字架横到身前，挡掉一大半。剩下几枚钻了进去，落在它的胸口和颈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