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球落在它的脖颈上。
光球贴上去的那一瞬先向内收了一下。四周的碎骨、尘土和几根烧断的绳头一起被拢向那一点，然后才炸开，声音比先前那几发都沉。
它的头飞了出去，落在数米外的地上，滚了两圈，卡进一道坑沿。那层伪装出来的脸没有破，朝上摊着，五官还是那副样子。
落在胸口的那几枚把那里炸出好几个豁口，断骨从里面翻出来，白茬上挂着灰。炮位那边还在响，声音一声比一声远，硝烟贴着地面往两边铺。一片黑气顺着断口往上冒，升到半空，又折了回来。
那些黑气开始牵住周围被炸碎的骨头。碎块从地上、从半空被一缕一缕拉回去，拼回原先那副骨架上。接缝对得比先前那一道还齐。
这样的景象我和尤娜看过一次。伤口能补回去，代价是补的时候它得站着不动，什么都不做，前后有一会儿。
我等的是这一会儿。
从它身上往外冒的黑气有几千缕，每一缕的尽头都牵着一块碎骨。风从它那边刮过来，黑气贴着骨架的缝走，一缕也没散。每一缕都在往回拽，拽住的那一块就往回走一点。
我挥出赫利俄斯神剑。
几道洁白的光刃贴着那些黑气切过去。光刃过处先是一道白线，随后才传来断口的声音，密得像下雨。
几百块碎骨没了牵引，从半空里掉下来，砸在地上，散成一片。掉下来的那些是刚从它身上被光刃切下来的，断口上还沾着黑气，落地之后那点黑气松开，散进土里。有几块一直滚到前排士兵的脚边，他们站着没躲。
它这一下也吃住了。整个身子往后坐，退开一步。它脚边就是城墙根，那一段本来就塌了半边，这一步踩下去，剩下的半边也跟着往下掉，砖石滚了一地，灰从缺口里往外冒。
城墙那边，城里还有几处在烧。烟柱斜着往上走，风一吹就散开一段。缺口下面的街上落着一层砖屑，一直铺到对面的墙根。它要是栽进去，剩下那点房子也保不住。
它站住了。脚底板压着半截塌墙，没有再往前。
尤娜没有给它缓的工夫。
她把朱雀刃收回体内。刚才那一波羽毛把刃身的能量耗得差不多了，收回去的时候不亮，一截暗红的刃影在掌心里收进去就没有了。她伸手在身前空处一握。
一把墨绿色的长弓落进她手里。
那把弓是她在神圣喵喵帝国得到的。弓臂墨绿，上面浮着麦穗的纹路，弓弦是靛蓝色的，看一眼像在仰望一片夜空。它承的是天空之神努特与大地之神盖布的力量。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叫作星穹之弧。
她站定，把弓抬到眼前。弓身上的绿光顺着弓臂往上走，走到弓弦那头停住。她拉开弓，弦上不搭箭。
弓身前面凝出几根墨绿色的箭矢，一根接一根离弦飞出去。
它转过身想躲。它的动作不慢，上半身朝侧面拧过去，肩上的骨节跟着错开。
箭没有偏。它拧过去的那半个身子把侧面让了出来，箭从那里进。
那几根箭不是实物的箭，是她体内的魔力凝出来的。她手指还扣在弦上，箭就不散，飞多远都跟着它转。它往左，箭往左，它往下压，箭也跟着压。
箭扎进它的骨头里。
骨头开始掉。先是从肩膀上掉，然后是从肋部掉，一节一节离开骨架落到地上。掉下来的骨头横七竖八地插在土里，有的还连着一小截铜片。它抬了一次手，想按住靠近肋口的那一块，没按住。
数十根骨头掉在它脚边，堆成一小堆。
尤娜先前说过这几根箭的用法：扎中之后，箭会把骨头里那些比箭弱的灵魂从骨节里拽出来，拽去受审判。意志硬的还能自己挣回来，弱的挣不回来。
它还在动。
它用另一只手把肩上松掉的那节骨头按回去，按完还往下压了压，动作一点也没慢。
我把目光移到它脚边那堆骨头上。
骨头散在地上，长短不一，有几节还箍着铜片。我在心里把它们往一起凑。
凑得起来的有五副。肩膀、肋骨、盆骨、腿骨，一节一节都对得上，一副是一个人的。
我把这个数记下来，先没往下想。
我抬头看那具巨人。它身上还撑着几百具这样的东西。脚边这五副是它刚丢下来的，身上那些还在。那些骨头靠黑气一段一段连着，风过去的时候整片骨架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教廷的手法摆在明面上。前些日子在克拉塔城门外，我们看过三个圣人被冲击波掀掉头套之后的样子：头套底下是骷髅，头顶上连一根头发也没有。农场里检出来的那些骨头也是碎片，凑不出整具，所以才要拼。凑不出整具的攒在库里，攒够了拼成一具，再灌进亡灵魔法，让它们站起来替神国走路。
拦在艾德兰城的这一具，就是这么来的。教宗把它摆在这个路口上，只求我们在这里多停几天。
它的头已经长回去了。
脖颈上那道口子合得很平，骨头一根对着一根，看不出有断开过。它把脑袋转过来，对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