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斯瓦戈兰王国的一座石堡里,灯已经点了一整天。
这座城堡造得又厚又窄。墙比人高出两倍还多,窗子只开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从窗口往外看,只能看见一线灰色的天。请这一场会的人显然想清楚了一件事:他们不打算让任何人从这里看到外面。
会场在城堡的二楼。斯瓦戈兰的国王坐在主位上,两手一直压在自己的膝盖上,压得很紧。他时不时把眼睛抬起来,在满屋子的脸中间扫一圈,扫到哪儿,哪儿就有人回看他一眼。他赶紧把眼睛收回去。
这屋子里的座位是他排的。能排的也只有座位。
正中那张长桌的两侧,坐着格林曼的那些盟邦与邻国派来的人。有的是国王亲自到,有的是宰相或重臣。埃里克森的位子安排在左侧,塔尼亚的位置空着,他们那边现在没有能派得出来的人。其他几国的代表面前都摆着自己的牌子,只有少数几张牌子上没有国名,只写着一个姓氏。
左侧靠里的一张椅子上,海伦娜正和旁边的白发青年说话。
文森特·斯蒂芬·弗朗茨,格林曼帝国迄今为止当得最久的继承人。这次他代表的是奥特拉提亚。那是格林曼的成员之一,也是皇帝与太子出身的那一家。
这也是整整一屋子人里,仅有的两个精灵。其余全是人。所以哪怕两个人从前只见过两面,这回也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一处。
“西北那几个邦国的信使,上个月又跑了一趟奥特拉提亚。”文森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说,他们不打算再往帝座那边送东西了。”
“这话你已经让我听过一回了。”海伦娜说,“他们是真的不打算送,还是想让别人替他们把这句话说出来?”
“后者。”文森特顿了一下,“但他们今年真没送。”
海伦娜没有接这句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的时候放得很轻。
文森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你们运到我们那边的铁矿石,走的是哈兰德的旧路。现在那条路上多了十一道关卡。哈兰德自己已经不存在了,可关卡还在。”
“这个我知道。”
“你想不想换一条?”
海伦娜看了他一眼。“你先把关卡的事解决了,我们再谈换不换路。”
文森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往下说。
他们身后那一整片座位,是格林曼的成员国派来的人。那些国有的疆域比一个行省还小,有的只抵得上阿姆尼特城的一段城墙,都在格林曼这顶帽子底下。单拎出来,一个都不值一提。
但在场的这一片座位里,过半的人不在文森特这一边。
他们没有一个是他手底下的人。格林曼是几百个王国、公国与城邦拼起来的,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司法、税收和军队,帝座上的那位皇帝,连越过一个公爵向他的臣民下一道命令都做不到。这些小贵族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了算,在帝国层面,他们能做的只有坐下来一起议事。
所以文森特动不了他们。他要是把其中一家碾平,剩下的几十家会在第二天就明白,自己手里的东西其实根本不算自己的。他要是把他们一口气全收拾掉,那等于把自己在帝国里的根基一块拆掉。格林曼不是他一个人的格林曼。
可收拾一两家,他还是做得到的。
他偏过头,往那片座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手。
那片座位上的说话声是一截一截断掉的。先是靠门口那两个胖子停了嘴,接着是中间一片人。有人正端起杯子,杯沿停在嘴边没有再往下送;有人把手里的金链子往领口里按了按。前后不过几息,整片座位只剩下杯子和台面碰响的声音,一下,一下。
文森特把目光收了回来。
谁先站起来,谁就替所有人挨这一下。这一点,那片座位上的人比谁都清楚。
也正因为清楚,他们才一直坐在这儿,一直不肯站起来。
——
海伦娜这几天一直在等这场会开始。
塔尼亚前线的战报和魔导留影器送回来的影像,一份一份送到她手上。她把这些东西按时间排在驿馆的桌上,一天排几张。最早的那几张上,是一座城被火炮打了十五分钟的城墙;再往后是一段荒地上的营寨,被人从正面推平,平整得连一个弹坑都找不出来。那不是炮打的。
最后一张上站着一个八米高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那最后一张。影像上的东西看不出脸,只看得出一副人的骨架,比城墙还高,两只脚踩在城墙根上。
再往前推是塔尼亚那边的战报。埃里克森的人用炮打过它。炮打碎过它身上的骨头,碎了的骨头又被它自己捡了回去。到后来,它的头掉下来过一颗,又长了回去。
今天,是她与克洛蒂娅约定的日子。
克洛蒂娅一个月前告诉过她,今天这一天,教廷手里的东西会变成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她当时没有细问那份东西是什么,只问了一句:能不能摆到别人家的桌上。
克洛蒂娅说能。
现在她坐在这里,等这件东西摆上桌。
她不信奥利维亚教。但这些年神国的动静她听得不少。那个人从来不为自己辩解,他只会把事情重新讲一遍,讲到听着的人开始怀疑自己手里那份东西。
她见过一个大人物被这样讲没掉。那一年她还年轻,站在会场的角落里,看着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提高过一次声音。
所以今天坐在这里等她反而不着急。真正难的一件事,从来不是把一份东西拿出来,是拿出来之后不让它被讲回去。
她的余光扫到长桌另一头。那几个座位上也有人和她一样,手边压着一叠东西,压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