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到场的人,海伦娜一个个数过。
正中的位子坐的是格林曼那边的人,奥特拉提亚排在最靠里,隔着两张椅子才挨到下一块牌子;再往下是伊塔利亚,来的是一位使节,牌子上只写了姓氏,没有写国名;埃尔多安的人也到了,坐得离门口最近,那个人从进门起就没脱过外套。
瑞莉达西亚占了两块牌子,一块是王国方派来的,一块是雪精灵族派来的,两块牌子中间隔着一张椅子,那把椅子是空的。
伊柏里亚刚复国,来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军官,进门的时候还在拍袖子上的土,拍了两下才坐下。
塔尼亚那块牌子还空着。
长桌两边的桌子腿都是石头砌的,桌面离地很高,坐着的人得把手肘架上去。窗子只开在靠上的地方,一整天下来照进来的光也就是那么一线,落在桌面上,从东头一点点挪到西头。
斯瓦戈兰的国王等到最后一个人落座,才扶着扶手站起来。他清了两遍嗓子,第二遍没清出来。
“各位。”他说,“今天请诸位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别的。这片大陆上的事,我斯瓦戈兰本来就管不了。可我这个国家小,小到打起来的时候,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停了停,眼睛在满屋子人的脸上过了一遍,又收回来。
“所以今天这一场,我只求一件事。各位有什么话,都在这里说完。”
没有人接他的话。
底下有几个人开始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一句一句的尾音落下去。有人把面前的杯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又不知道要往那块地方放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自己还该做点什么,转过头,朝左侧那张桌子微微欠了欠身。
“这件事,是埃里克森先提起的。那么今天的第一句话,就交给埃里克森。”
海伦娜没有站起来。
她把手边那叠东西按得更平了一些,指尖从最上面那张纸的边沿上抹过去,把一角翘起来的纸压回去,压了两遍才压住。
“先不急。”她说,“该说的东西,等该到的人都到了再说。”
满屋子的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有几个人的目光往那块空牌子那边偏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有人低头去看自己面前的杯子,杯子里已经空了。
斯瓦戈兰的国王没有追问。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出来的时候是空的。他把那只手放到桌沿上,指节压在石头边上,压得泛白。
第一批站起来的是瑞莉达西亚那两个人。两个人几乎同时站,谁也没有等谁,站完又各自愣了一下。
先开口的是雪精灵族那一位。她没有拍桌子,只是把面前那块写着姓氏的木牌扶正,才抬眼看对面。
“埃里克森那一场,我在场。”她说,“我在这里把话再说一遍。东部山地的雪精灵族起兵,是因为加税。最低的那一档,都比原先要涨了一成。我们种田也好,放牧也好,只要动手就得欠税,卖光成年牲畜、卖光一年的收成,也堵不上那个窟窿。”
对面那个古铜色皮肤的人立刻接了上来。这个人海伦娜听人说起过,在埃里克森那场两家代表见面的会上露过面。
“起兵就是起兵。”他说,“他们从一开始打的旗号,就是把我们国王推翻,换成雪精灵来做女王。他们背后站着谁,各位心里都清楚。”
“你们加税的时候,怎么不讲清楚?”
“你们要换国王的时候,怎么不讲清楚?”
“那是因为——”
“够了。”
斯瓦戈兰的国王站起来了。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抬高声音,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压着自己的衣摆。他这一站,屋里其余的动静就都停了下来,连杯子都没人再端。
“两位要接着吵,请到外面去吵。”他说,“我这座城堡小,容不下。”
两个人各自坐了回去。一个把头转向了另一边,一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牌子。
散场散得很快。代表们一个接一个往外走,在门口互相让了两下,谁也没有真的让谁。
那块空牌子被人从桌上收走了。
海伦娜是最后几个离开的。她把手边那叠东西收进袖子里,纸的边角从袖口探出来一点,她用手腕压了压,压平了。
斯瓦戈兰的国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着的桌子。
大国之间的账,一算起来就没完。他今天把这些人请到自己的城堡里,只是想让他们当着自己的面先算清楚。可这些人算的这些账,跟东边那两件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大陆东方的圣火王国,很久以前在濒临灭国的时候,用一场血腥的祭祀把这片土地和另一片世界连了起来。七百年前,从裂隙里涌出来的东西多到神圣喵喵帝国和索菲亚帝国再也扛不住。五百年前,防线崩了,恶魔踏上了猫人的土地。
那两件事到今天都还没有了结。
要是这片大陆上的人先在自家门口打个你死我活,那就再也腾不出手,把东边那两样东西打回去。到那个时候,他这座城堡、这座城、这个蹲在因格利亚上面的小王国,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因格利亚群岛国一日之内被灭了两回,如今是埃里克森的附属国。这件事他比谁都记得清楚,因为被灭的那个,就是他的邻居。
他请这一场会,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这个。
国王转身走了进去。城堡的门被人从里面关上,插销落下,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