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那头，瑞莉达西亚的两个人还在吵。他们的声音从这一头听过去，只剩一片分不出字句的高响。
海伦娜没有听他们。她的眼睛落在长桌正对面那个人身上。
奥利维亚神国的教宗，亚历山大六世。
按理说，这两个人本来没有面对面坐的道理。埃里克森是帝国；奥利维亚神国名义上是神国，手里的兵却只抵得上一个王国，它自己的国防还有一半压在瑞莉达西亚雇来的兵身上。至于教宗本人，更不该出现在这张桌上。
他能坐下来，只有一个原因。今天这间屋子里摆着塔尼亚的事，而塔尼亚向埃里克森开战的那封国书，落款是塔尼亚的王，手却是他的。谁也没办法把他挡在门外，挡一个人，等于把半个大陆的信众推到对面去。埃尔多安和伊塔利亚把位子挪到格林曼对面去的时候，他就这么跟了进来。没有人起身，也没有人开口请他坐。那把椅子是他自己拉开的。
窗子只开在高处，那线光从东头挪到桌心，正好落到他那双手上。他的头发早已花白，脸上的皱纹也能夹住一只蚊子。可按岁数算，他比海伦娜小得多。要是早些年见过面，海伦娜还能把他抱在怀里。
她已经看了他一阵子。他没有回看任何人，只是隔一会儿抬一次眼，把整张桌子扫一圈，再把眼睛落回手边那叠东西上。
他手边压着一叠羊皮卷，上面的字又密又小，不借魔力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他的手指在卷面上慢慢压着走，压到某一行就停一下，再往下压。那叠东西他显然翻过不止一遍。
海伦娜没有去看那些字。她在想他会先出哪一手。
奥利维亚神国向埃里克森开战，这件事已经落在了纸上。落款那天，海伦娜正在南方几个行省清点新造出来的船。那批船是她这半年一条一条攒起来的。
她刚进门的时候，格林曼那边几个伯爵和子爵当众说了她几句。话不算轻，说得也不算小声，一屋子人都听见了。其中一个人把杯子往桌上顿了一下，杯底磕在石头上，响得很脆，随后他扶着桌沿，把话说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旁边有两个人跟着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看见文森特转过头来，就停住了。
海伦娜一个字都没有接。那种话落到她耳朵里，和一只蚊子在耳边转来转去没什么分别。
真正要对付的不是他们。她这一趟只做一件事：把奥利维亚神国从那把椅子上挪下来。
她手边那叠东西还压在桌上，一角翘了起来，她用手腕把它压平。
手里最硬的一件东西，是从德西德里乌斯·阿诺德的遗骸上取下来的那一节指骨。克洛蒂娅农场下属的研究所从他的骨骼碎片里检出了亡灵魔法的痕迹，多次追溯检测之后，来源指向当代教宗本人。那一节真骨，没有跟着骸骨一起还回去。
一节指骨，一副按原样补过的骸骨，一份追溯到教宗本人的报告。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足够让一个教宗从那把椅子上下来。前提是坐着的人愿意信。
桌子另一头的吵声一直没断。瑞莉达西亚的两个人隔着两张椅子对喊，谁也不肯先坐下，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把屋里其余人的话都压了下去。有几家代表早就不听他们了，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东西。屋子里剩下的人在两方之间来回看，谁都知道这张桌上真正的两方是谁，可谁都不打算先开口。
她也清楚教宗不会坐着等她开口。他会抢在别人之前说话，把这盆水反过来泼在埃里克森身上。他会把事情重新讲一遍，讲到听着的人开始怀疑自己手里那份东西。
克洛蒂娅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她动身之前，克洛蒂娅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小型的投影魔导器。那是妮娜做出来的东西，原本是准备拿去紫荆城抢那门VR眼镜生意的。
这东西一亮出来，格林曼那边怕是要多想。可格林曼东南那条战线一直没停过，如今又被埃尔多安和伊塔利亚牵住，腾不出手来。
海伦娜权衡了一路，还是把它带在了身上。她没有把它拿出来。手伸进袖口，碰到那块东西的边角，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她给自己留的底线是：今天实在说不下去，再把它摆到桌面上。
桌子另一头，伊塔利亚的人把话头转向了文森特。
开口的是朱塞佩·阿马托，出使过埃里克森的那位三王子。海伦娜没有见过他，只听说他出使过埃里克森。
“文森特殿下。”他说，“我想跟您讨一个解释。瑞莉达西亚的内乱，真的和你们没有关系吗？我们手里那份东西，从头到尾都指向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们一个说法？”
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一个字都不重。可这几句话摆在那里，等于当众把文森特按在了椅子上。
文森特没有立刻开口。
海伦娜看得出来，这一问和瑞莉达西亚那两个人吵的不是一回事。那两个人是在吵架，朱塞佩是在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