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
文森特把这五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也没有再添一个字。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朱塞佩身上，就那样停着。
朱塞佩的下颌动了一下。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按了按，指节压得发白，随即又松开了。他没有把嗓子抬高，顺着这句话往下接。
“文森特殿下，我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瑞莉达西亚王国出现的这场叛乱，是不是你们在背后支持的。”
这张桌子上坐的不止他们两个，四面都有人。谁把嗓子抬高半分，整间屋子都会转过来看他，所以他把话问得很平。
问到这一步，文森特仍旧没有答。他抬起手，捏住额前的一撮白发，卷了两圈，松开，再卷两圈。那撮头发被他卷成一个小小的弯，看上去像是要在自己头上盘出一朵花来。
海伦娜把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的时候，椅子后面有人俯下了身。
那个人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送进她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说话时并没有凑得很近，肩膀也仍旧朝着桌子的方向，看上去像是在替她理椅背上的披肩。
“正对面那一位，姓切尔卡斯基。”
海伦娜没有转头。她的两只手仍旧搭在膝上，指尖贴着礼服的面料，一动不动。
“彼得·季莫费耶维奇·切尔卡斯基，埃尔多安帝国的皇帝。坐在那儿的是他弟弟，莫兰克亲王。埃尔多安帝国跟外面打交道的事，如今全从他手上过一遍。皇帝身边那几个最信得过的人里，他算一个。”
那个人停了停，像是在等她把这句话放稳，才往下接。
“你先看他头上那顶帽子。”
“布是五颜六色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缝的，像是把一整盒颜料倒在布上又抹匀了。帽子偏厚，厚出来的那一层，是里头衬的毛皮。那些毛是从野兽身上剥下来的，鞣过，剪齐，一张一张缝在里侧，为的是把热气兜住。”
“帽子正当中嵌着一块亮绿色的石头，有西红柿那么大，光从侧面进去，能看见石头里有一条一条的纹。帽檐上还缀着一圈碎晶石，一颗挨着一颗，这会儿让旁边的烛火照着，看久了眼睛发花。”
“他身上那件大衣，和帽子里的杂毛皮不是一路。”
“帽子里的那些毛，长短不一，颜色也杂，什么都有。大衣这一件是雪白雪白的，用的皮子不止一张，可颜色挑得极近，几乎是一色的白，拼在一起也看不出深浅。缝口做得极细，缝的是什么样的款式，我们这边没人做得出。眼神差一点的人凑到跟前，也找不出接缝在哪里。”
“还有他手里那根权杖。”
“通体金色，亮得晃眼，看那成色像是纯金打的。在埃尔多安，扛着这样一根杖子走路的人，说话是有分量的。”
“再看他的胡子。”
“白发，配一把长到胸口的白胡子。头发和胡子都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上是打过蜡的，为的是让那把胡子一整天都立着形，不会散开。这点讲究，埃尔多安那边也只有几家人做得起。”
海伦娜这边正好相反。她今天身上只有一件颜色极素的礼服，头上、手上、领口，加起来也没有几样东西。两个人隔着大半张桌子，一边像是把家底全穿在了身上，一边在身上找不出第二样颜色。
那个人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
“他从前被人传过一句话。”
“说他盯着自己哥哥的位子，想抢过来。”
海伦娜贴着礼服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这话传出来的时候，是什么人在传、又传进了哪些人的耳朵，都不清楚。那阵子整座城都在等，等皇帝怎么处置自己的弟弟。”
“可是那个人没有先开口。”
“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出面否认，一个字都没有说，就那么由着自己的哥哥去查。查了多久，外人不知道。查出来的东西有多少，外人也不知道。”
“外人只知道一件事。这位亲王到今天还站在皇帝旁边，替皇帝在外交场上说话。”
“所以今天坐在这张桌子上的是他，不是别人。”
“你再看他现在看哪儿。”
“至于朱塞佩，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伊塔利亚靠海，钱是有的，兵不算多，说穿了就是一个比周围大一圈的王国。”
“他看那边看了这么久，不会是白看的。”
“如今格林曼的边境线上压着埃尔多安和伊塔利亚的兵。他对朱塞佩怎么说话都行，跟那边说话，得先想三遍。”
“这种事我们不打听清楚，连让人坐在哪一桌都不敢定。”
那个人直起身，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海伦娜的目光重新落回对面。
大厅里别处的说话声还在继续，有人挪了椅子，杯盏碰在一起，落到这个角落里的只剩一点点。
文森特还在捏那撮头发，可是他的视线已经不在朱塞佩身上了。他看的是埃尔多安那张桌子，看了很久，像是在数那件大衣上有多少条缝。
朱塞佩问他的那句话，他一个字也没有答。
海伦娜把手边的杯子往石桌上搁了回去，杯底落下时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