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退回去之后,隔了一会儿,又俯下身来。
“后来什么也没查出来。”
海伦娜看着对面那张桌子。杯子已经搁回石桌上了,她的手还搭在杯沿上。
“那位亲王的名字叫叶戈尔。莫兰克是封给他的那一块地方。”
“查完以后,他哥哥反倒比从前更信他。”
“按说被自己的弟弟盯过位子,换谁都要防一手。彼得没有防。查完就把这件事收了起来,此后交给弟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重。到今天,埃尔多安跟外面打交道的事全从叶戈尔手上过,皇帝之下就数他说了算。”
“人到了这个位置上,穿什么就没有人管得住。”
“他这一身,整个大厅里没有第二个比得上。”
海伦娜顺着这句话看过去。
那顶帽子还是那么亮。帽檐上那一圈碎晶石让烛火照着,一颗一颗地闪。雪白的裘皮大衣仍旧挺着,袖子垂下两道直痕。权杖立在他手边,杖头比桌面高出一截,被手掌压着,一点也不晃。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叠在杖顶。
“你算一算,”那个人的声音又低下去一点,“在座这些子爵,把家里的地、房子、牲口、器具全折成钱,凑在一处,够不够置办他这一身。”
“只怕不够。”
“他坐下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
“可是你看他是怎么坐的。肩膀冲着格林曼那一边,坐了这么久,一步也没有挪。”
海伦娜看过去的时候,叶戈尔正看着格林曼那一排座位。视线落得很稳,不看人,也不看桌面。
朱塞佩那边的耳朵已经红了。
他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拿下来,又重新放上去,说了很长一段,中间换了两回气。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回过头去看那个坐着不动的叶戈尔。
叶戈尔没有看他。
朱塞佩就那么回头看了一会儿。他的下颌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句话。
那个人没有开口。
朱塞佩把头转回来,把话接着往下说。
海伦娜看见文森特用两根手指把面前的杯子推开了半寸,然后就那么搁着,没有要答的意思。
大厅里的声音是从四面一起涨上来的。
离得最近的是左手边那一排格林曼的座位。十几个伯爵和子爵挤在那一段,起先是两三个人头凑在一处说话,后来隔得远的也转过身子,隔着别人的背脊朝对面喊。
有人把杯子顿了一下。有人站起来了,两只手撑住桌面,脖子往前探。一个说自家去年丢了几头牲口,认定是隔壁圈走的;被指的那一个立刻回敬,说自家的地界被往这头挪了两尺。两句话没说完,两边就各自把三代以上的旧账翻了出来。
再往右,是瑞莉达西亚王国那一桌。
莉莉安站着,衣服的下摆被椅子角挂住了,她没有管。她身前立着两个斯瓦戈兰的士兵,一左一右,肩膀全冲着她的方向,靴跟并得很紧。
奎因坐在她对面,一只手按在膝上,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海伦娜看不出这两个人之间是什么过节。可是从他们各自往前倾的那半寸,从两个士兵不得不把手按在刀柄上的那个动作来看,这不是今天才结下的。
泽维尔·索耶坐在主位上。
海伦娜看见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又拿起来,最后仍旧放回桌面。他的视线在几处之间来回走,走一趟,停一下,再走一趟。
他向身边的侍从侧过头,说了一句。
那名侍从沿着墙根走过去,走到格林曼那一排座位中间,弯下腰,对着两个还在吵的人说了几句。
那两个人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往左的那个刚走出几步,又跟另一家的人对上了。
侍从只好再走一趟。
海伦娜看着那名侍从在这一排座位里走了三趟,劝开了三对,第四对还是从中间站了起来。
大厅里的声音没有低下去。
可是正对面那一排有动静了。
奥利维亚神国来的人从坐下到现在没有出过声。这会儿,坐在亚历山大六世左手边的一个人往他那边侧过去,凑到耳边说话。他说完,另一个又从右边靠上去。
他们说话的时候不出声,只有嘴在动。没有一个人朝那一排看。
海伦娜看不出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从坐下到现在,那一排人第一次一起动了。
海伦娜把手放到膝上,指尖向下按了一下袖口。
袖口里那件东西还是凉的。她把魔力送了进去,一层很淡的蓝光在她眼前铺开,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
光幕里的东西是从塔尼亚一路送回来的。
画面是从高处往下看的。城墙外那一片地翻着新土,土里混着碎石,还有几处没有散完的烟。城墙根底下倒着人,横七竖八,有的身上压着半截碎砖。门洞塌了半边,砖石堆在门口,堆得比人还高。
在门洞外面那一小片空地上,站着三个。
那三个身上穿着一样的东西,脑袋上套着麻袋,麻袋上戳出两个洞。他们背对着城墙,朝着另一个方向。
海伦娜把视线从光幕上收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大厅里的人还在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