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吵了足足半个小时。
海伦娜手里那支笔一直在转。
她听得出来,那些话头绕来绕去,绕的还是那么几件旧事,只是每一回换个人来说。
有一阵子她甚至听不清谁在跟谁吵,只听见许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从这个角落推到那个角落,再推回来。
有人的椅子在地上磨出很长的响声。有人把话说到一半就抬了手,手在半空里比划着自家的地界该往哪边挪。
左手边那一排里,一个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另一个始终站着,站着的那一个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声音是从正对面那一侧起来的。
那一边的人从坐下到现在没有出过声。坐在中间的那一位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压了压。
“各位,请安静。”
那一句不高,可是整间大厅都听见了。后面半句跟着上来。
“这一次,是斯瓦戈兰王国的国王泽维尔·索耶陛下请我们到这里来的。为的是调解各位平日相处时生出的那些事,不是让各位聚在这里吵闹。不是吗。”
吵闹是从这一句开始停的。
先是离得最近的几个人收了声,接着那一片停住了,再往后是整间屋子。
众人一时都把头转向声音过来的那一侧。
转头的动作并不齐整。
有人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扭过去,有人只把下巴抬高了一点,眼睛顺着鼻梁看过去。
也有几个人没有动,仍旧盯着方才跟自己吵的那一位。
朱塞佩的嘴还张着,话停在喉咙口,就那样停住了。他朝那边看了一眼,把嘴闭上了。
叶戈尔把头微微侧了过去。
那一眼不长。侧过去,看了一眼,他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让附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然后他把头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到面前那座烛台上。
烛台上那几支蜡烛烧到了半截,蜡顺着铜盘边淌下来,积成一小片,边上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
火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不亮。
文森特没有回头。
他连头都没有偏一下,嘴角还是那样微微翘着,眼睛落在朱塞佩脸上。朱塞佩已经不往这边看了,他还在看。那副神情,像是在看一样刚刚把爪子收起来的东西。
海伦娜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支笔是从红龙国带回来的。笔杆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头那一小截墨还剩多少。
当年她跟克洛蒂娅一起过去,住进那家酒店,前台的小姑娘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一边说话一边用这支笔在上面画圈。
临走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人家就从抽屉里抓了一把给她。
同那一把笔一起的,还有她手边这个小本子。
本子的封皮磨起了毛,中间夹着几张写过字的纸。
这东西比羽毛笔好用得多。
不用蘸墨,也不用一边写一边往墨水瓶里点。
羽毛笔蘸得少了,写两个字就干;
蘸得多了,一滴落下来,一整张纸或者一整卷羊皮就黑了一块、白了一块。
格林曼那一排零散座位的说话声也停了。刚才站着的那个人慢慢坐了回去,把自己的杯子往身前挪了挪。
大厅安静下来。
泽维尔回过头,看向那个把场面按住的人。他脸上原先绷着的东西松开了几分,甚至已经有了一点要笑的意思。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人。
海伦娜就在他斜对面,离得不远。她看见那点要笑的意思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往下走,走到一半就散了。他的嘴角放平,眼睛眨了一次,把视线收了回来,落回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那个人穿着白袍。
泽维尔没有再抬第二次眼。
海伦娜知道这是为什么。
要说被这一位坑过的,斯瓦戈兰算一个,隔壁埃尔伦岛上住着的人算另一个。
那片岛在斯瓦戈兰和因格利亚中间,不算大,从斯瓦戈兰的北岸能看得见。
天好的时候能看见岛上那一道树线,天不好就只能看见一团灰影。岛上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只住着一些还没有开化的部族,几处能靠船的浅滩,一片林子,一口淡水的泉。
岛上的人靠打鱼和那片林子过活,一年下来能拿出来的,也就是些晒干的鱼、皮毛和几样林子里出的东西。
当年这两个国家几乎是同时上岸的。上岸之后没有争,两边的兵各站一头,把岛从中间分开,一人一半。
分开之后,麻烦就来了。岛上那点出产能值什么钱,两边都清楚;可是谁也不肯把自己那一半让出去,谁也不想为了这一半跟对面打一场。
于是有了那样一份安排。岛归两边一起管,谁也不独占。岛上的人每年交上来的东西,按两半分开,一边一份。
这份安排两边都认了。
认了没有多久,刚坐上那位子的教宗站了出来。
他站出来的理由是这样的:
斯瓦戈兰和因格利亚这样管那座岛,是要从岛上拿东西,却不肯把奥利维亚教的教义带给岛上的人。
他还说,两边谁多干一分,成果都要分给对面一半,那就没有人愿意在岛上多干。
所以他不认这份安排。
海伦娜记得这件事。因格利亚这边的事,埃里克森没有人不清楚。
她抬眼看向泽维尔。
那个人坐在主位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一手压着另一手的指节,眼睛落在桌子中间的那条缝上,一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