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不认这份安排。
他没有让它空着，他把这座岛交给了一边。
海伦娜记得那份文书的写法。岛上头一个十年归因格利亚群岛国打理，这十年里，岛上所有的事都由因格利亚说了算；斯瓦戈兰要是想过问，岛上可以不搭理。十年里岛上出的一切，也全归因格利亚，斯瓦戈兰一分没有。
十年之后，再交给斯瓦戈兰。
这十年确实做出了东西。
因格利亚把自己的工匠运过去，把苦力运过去，把奴隶也运过去。船一只接一只靠上那几处浅滩，卸下来的先是人和工具，接着是石头、木料和成袋的粮。
教会的人跟着上岛，一座接一座地立起礼拜的地方。岛上的礼拜堂起初是用木头搭的，后来换成了石头，屋顶上立起一个尖。
岛上原本空着的地界，十年里立起了一座又一座城镇。房子沿着浅滩往上排，最上头那几间是管事的住的，屋前铺了石板。原本长着野草的坡地，被翻过来开成农田，种上了小麦和别的谷物。田埂是后来才分出来的，一道一道横在坡上，把整片坡切成许多块。
十年里上岛的人越来越多，岛上原本住着的那点人，反倒一年比一年少。
十年很快到了。
到了该交的时候，没有人打算交。
手里已经养熟的一块地，谁也不会平白交出去。
因格利亚的做法是提前半年动手。
它联合了奥利维亚神国，在交接之前的半年里，让岛上的人自己开口，说愿不愿意归到因格利亚名下。
这半年里，岛上各处的礼拜堂前后都开了一回门。管事的把册子摊在堂前的长桌上，来一个人翻一页，问一句，记一笔。册子上写着名字，名字后头跟着一个记号。
开口的资格是有的，可不是岛上的人都有。
规矩是这样的：只有信奉奥利维亚教满十年、手上有教籍的人，才有这个资格。
而这座岛上，教会是这十年才上的岛。当初两国发现这座岛的时候，谁也没有派教会过去。两边上岸时带的是兵和工具，没有人想到要带神职人员；岛上那些部族拜的是什么，也没有人问过。教会是因格利亚接手之后才跟着上岛的。
所以十年下来，有教籍的是些什么人。
是因格利亚搬过去的人。
斯瓦戈兰的人早就走了。当初分岛时站在北边那一半的那些兵，十年里一个接一个回了本土。岛上还剩下的斯瓦戈兰人，加起来也没有几个，散在几个小村子里，说话还带着本土的口音。册子翻到他们那几页，名字后头没有记号。
也有例外。岛上有极少数人，当年受了斯瓦戈兰和因格利亚两边居民的影响，皈依了奥利维亚教，也拿到了教籍。可那几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开口的结果，在开口之前就已经有了。
册子收上去那一天，管事的把东西装了箱，抬上船，运回因格利亚去了。数出来的东西，与半年前就算好的差不了多少。
岛上的人表态归因格利亚。这一场有教宗在场看着，由他作证。原本两国各占一半的埃尔伦岛，就这样成了因格利亚的东西。
海伦娜把视线收回来，落到主位上那个人身上。
泽维尔压着的那只手，指节一个一个凸了出来，比方才凸得更明显。他的肩膀往里收了收，肩线绷成了一条。他坐着没有动，呼吸却比方才要短。
桌面中间那条缝，他的视线钉在上面，一直没有动。
海伦娜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这块岛从斯瓦戈兰手里滑出去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的就是他。
后来因格利亚也没有留住这块岛。
因格利亚被打下来了，首都那座城换了人掌事，整片群岛挂到了埃里克森名下。按说岛该跟着走。
埃里克森没有要。
那座岛离埃里克森太远，中间隔着两片海；留着它，就得一直往那边派船派人。这些话没有人当着海伦娜的面说过，可账是这么算的。岛就那么让了出去。
那座岛后来回到了斯瓦戈兰手里。那份文书从海伦娜手上过的时候只有薄薄两页，纸很新，墨还没有干透。
这场会议后来是怎么散的，海伦娜记不太清了。
她记得泽维尔在散场之前站了一次。他请各国的人留下来住几日，说斯瓦戈兰这边备了船，愿意带各位去埃尔伦岛上走一趟，看看那十年里立起来的城镇和开出来的田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很和气。他说船上备了吃食和酒，也备了给岛上管事的那些人的礼，走一趟不费什么工夫。
亚历山大推掉了。他说国中事务繁忙，一时脱不开身。
海伦娜是到这个时候才把前后两件事连起来的。
今天这一场，第一句话是交给埃里克森代表说的。她原先只当是主办国的安排。
现在她想明白了。让那个人从头到尾坐在一个由埃里克森开口的会场里，本身就是泽维尔要的东西。
两件事是同一件。
而这确实奏效。
教宗的脸在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好过。海伦娜隔着大半张桌子看过去，那张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到后来连嘴角也拉平了。
他没有再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