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亚历山大环顾了一圈，从上首看到两侧，再慢慢地点了点头。
点头这个动作并不快。他先看离得最近的那一排，视线在几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才移到下一处。等这一圈看完，收回目光的时候，下巴才落下去半分。
安静归安静，可这屋子里的人安静下来，和他讲了什么没有关系。
他是奥利维亚神国的教宗，那一层身份压在所有人身上。他穿着那身白袍，坐在正对面那一排的正中间，只要他还坐在那个位子上，这个大厅里就没人敢把嗓门抬起来。方才把桌子拍得响的那几个，这会儿一个都没有再动。
海伦娜看得清楚。他们收声，收的不是他的话，是他那个人。
右手边最末那一排坐着的几个亚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他们那一排坐得最松。两个把手臂搁在扶手上，一个半侧着身子同邻座说话，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有转过来。这一场跟他们那边隔着好几片地方，来一趟不过是露个面，把名字写进名册。
所以这一屋子的安静，是三样东西叠在一处：怕他的，不肯听的，和等着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的。
“各位，你们清楚我们今天为什么会聚在这里吗？”
他把右手举了起来，手掌朝上，五根指头微微张开，像要托住什么；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压在白袍的褶皱上，按得很平。
手势做完了，他就那样停着，等。
大厅里没有人接话。
海伦娜在心里应了一句：果然是这样。
他开口问的不是塔尼亚。
他没有一上来就问她为什么要打塔尼亚，也没有提奥利维亚神国劝过几回、她又是怎么不听的。这两句一旦问出来，答的人可以辩解，旁听的人可以站边，一场会就成了两方对质。
他问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这么多场仗，是怎么打起来的。
这一句问出来，大厅里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少了。
这一问落下去，谁都不好接。接的人要么认下自己打过，要么就得说出别人打过。问到第三句、第四句，火自然会烧到最该烧的那一处。
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比在场任何人都久。话要一层一层往里收，收到最里面，才轮到今天真正要说的那一件。
海伦娜把手里那支笔停在指间，不再转了。
没有人回答。
他也没有等谁回答。
“我们聚在这里，是因为这么些年攒下来的那些事，一件压一件，压到这片地方烧起来了。”
“这片火，已经快要吞掉我们各自的家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说不下去了。他停下来，喉咙里出了一口气，两只手握成拳，一只手压着一只手，重重地捶在面前的桌上。
桌子跟着晃了一下。杯盏在盘子上跳了一声，有人面前的酒晃出来一点。
他的头低着，肩也塌下去，好一会儿没有抬起来。白袍的下摆垂在椅子两侧，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在替所有人扛一件扛不动的事。
“如今有些国家正在被人从外头打。”
“艾莎那边的恶魔还在横行。圣所之城被围着，围了这么久，一直没有解开。”
“而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就站在这几个国家的背后动手。你打我，我打你，把自己能用的力气一点一点全耗在这上头。”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把在座的人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说到这里，有几个人把头低了下去。
就那么几个。
低着头的那几个把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块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又没有动。有一个把手放在膝上摊开，摊了很久。
剩下的人大多没有低头。
有的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放回去，过一会儿又端起来。有的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出去。靠窗那一侧坐着的人里，有一个一直看着窗外，看得很专注，像外面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兵已经派出去了，好处已经落进自家仓里。这一句说给谁听，都改不了这件事。
坐在海伦娜右侧不远处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
亚历山大把目光转了过来。
那道目光落得很直。他不是扫过去的，是从那一排人身上一个一个挪过来，挪到海伦娜这一桌的时候，停住了。
停得不短。
海伦娜能觉出那道光落在自己脸上。她把手里的笔放平在桌面上，没有把眼睛移开。
终于要开始了吗。
台下有几个耳朵尖的也察觉到了。
有人先顺着那道目光看过来，看清落在谁身上之后，凑到旁边人的耳边说了一句。旁边那个人也转过头，看过来，又低下去应了一句。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再往后，隔着半张桌子的人也把身子侧了过来。
声音不大。可这一片坐下来本就安静，一句一句叠在一起，像水开之前的锅底。
海伦娜听见邻近那一桌有人低声说话。
她没有转头。那几个人说的话她不全听得清，只听得出话头不是说埃里克森最近在做什么买卖，也不是说塔尼亚的战事。话头是往她这边来的。
他们在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