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没有因为那道目光而不安。
这一切都在她排好的次序里。
从他环顾那一眼起,到他点头,到他把那个问题问出来,再到他把视线落到她这一桌,每一步她事先都想到过。她甚至想过他会先拿哪一件事开刀。想对了。
要论在桌子上跟人打交道的年头,这屋里没有一个比得过她。她在红龙国学会了一门新的话,只用了一周;哈兰德语是更早的事。活到这个岁数,什么样的场面她都见过一遍,被人当众指着说的时候有,被人围着一声不吭的时候也有。
她还见过有人在这种场合把话说满了,说到最后自己下不来台。那一次她坐在下面,从头看到尾,一句话都没替那个人接。
所以她坐着,一句也不回。
她低头看手里那块东西。黑的,不大,被手掌捂了这么久也不见热。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被人拿在手里掂过很多回。她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腹压在侧面一道浅痕上。
他说完那一句,没有接着往下说。
有那么一会儿,他就那样坐着。
海伦娜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大概以为她不出声,是因为活得久了、沉得住气;他也大概以为,只要旁边的人一开口,她就得跟着开口。只要她一开口,接下来的每一句都得由她自己拿话去圆,圆到后来总能被挑出错处。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年她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时候急着开口。一开口,就把自己钉在了别人给的位置上,往后每一句都得顺着那个位置往下说。这一回她不上那个位置。
于是他接着说下去了。
“我想请问一下,我们如今打的这些仗,真的有必要吗。”
“有些仗是没必要打的。一点必要也没有。”
说完,他把视线投了过来。
不是扫过去的那种看,是停住了的看。他看着她,等她说第一句。
这一问扔出来,桌上没有人接。
有人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盘子里还剩什么,看了很久也没有动。
“瑞莉达西亚那一边,多少还有个说法。”他的声音很平,“王室把税一层一层加上去,加到底下的人活不下去,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可埃里克森打塔尼亚,是为什么。”
“塔尼亚没有拿过埃里克森一寸土地。埃里克森对塔尼亚,也没有任何可以摆到桌上的名分。”
“所以这一场打下来,站在道理上的不是埃里克森。是塔尼亚,是奥利维亚神国。”
这些话,在座的没有一个人是听不懂的。
于是几乎所有的脸都转了过来。
海伦娜笑了。
她笑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她自己清楚这一笑是为什么。
这一笑落进别人眼里,就成了别的东西。她也没有要去纠正的意思。
“你还笑得出来?”第一个开口的人离她不算近,声音却提得很高,“打人家的国家连个理由都编不出来,还好意思笑?”
她这边的几个人都听见了,转过脸去看说话的那一个,又转回来。
“哈兰德那一整块都让你们吞下去了,转过头又去打塔尼亚。”第二个接着往下说,“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格林曼了。”
这一句说完,那一带有人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是应了。
“当年承认你们对哈兰德全境有那份名分的,就是教宗。”第三个说得最慢,“现在你们跟他对着来。养不熟的东西。”
海伦娜一句也没有回。
她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一刻回。话还没有铺到该铺的地方,这时候站起来,说的每一句都是白说。她要看他往下走。
指骨那件事,他今天只要提一句,哪怕只是为了辩解而提,就够了。他要是提了,这屋里的人往后想起今天,记住的就不会是她打了塔尼亚,而是那几节骨头。那才是能一次把他按死的东西。
声音越来越杂,也越来越快。
起先还是三两个人在说,后来隔得远的也跟着说起来。有人说到一半自己笑了,旁边的人也跟着笑。话头一层压着一层,从她那一片往外扩,扩到会场的边上去。
有人干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桌面,隔着两排人朝这边喊。喊出来的话她已经不去分辨,横竖都是那几样:吞了谁的地、抢了谁的东西、不报恩。
海伦娜没有动。
她还在等。手里那块东西被她翻过来又翻过去,边角上那道浅痕已经被指腹压得发亮。
教宗那边,这一问之后就没有再出声。
方才那一段是他今天说得最长的一次。说完之后,他连杯子都没有端。他坐在那里,白袍的袖子压在桌面上,一动也不动。
海伦娜抬眼的时候,正撞上他也在看她。
那道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又落回去。
他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放在膝上。收得不太顺,手指在桌沿上刮了一下。
他的嘴张了一下。
没有出声。
然后合上了。
他把视线落到桌面上,没有再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