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没有停。
海伦娜还坐在原处。她这一桌前面那一片从方才起就没有安静过,起先还是隔两三排人在说,说到后来,隔得更远的也跟上来了。有人在说吞地,有人在说抢东西,有人在说不报恩。这几样翻来覆去,绕了很多遍。
喊得最凶的那些座位离会场中间都远。靠边的一圈坐的都是小国,徽记她认得一半,剩下一半是今天才见的。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喊几句,坐下来,过一会儿又站起来。有人的声音在喊到第三句上劈了,旁边的人替他接上去。
她要等的那句话还没有出现。
教宗那一桌没有动静。他停过一下,之后就没有再往下推。她看得出来,他今天想推的那件事,现在推不动了。
这些骂声也翻不出什么来。
这一点她比这屋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骂得再响,也出不了这间屋子。这些话一句也到不了埃里克森。真要把那边谁逼急了,抬脚就踩过去了,往后连个说法都不会有。
大国那边另说。
伊塔利亚那一桌今天没有跟着一起骂。
她看了一会儿,把这件事确认了。朱塞佩·阿马托坐在那里,会场上热闹成这样,他没有开口。前几天她听来的情形不是这样。按说这时候他只要跟着往下说一句,整间屋子就顺着他指的方向倒了。
他没有说。
这中间有缘故。伊塔利亚若在今天开了口,这话往后谁都能拿去问它。
早些年埃里克森向伊塔利亚提过一件事,要借道。兵从伊塔利亚的国土上过,去打奥利维亚神国。这件事被回绝了。
递话的人去过不只一趟。话说得客气,也说得清楚:路借出来,日后有什么都记在账上,不会让伊塔利亚白让。回话只有一句,路不借。
伊塔利亚为这一句在自家屋里争过一场。当王的那一个说路不借最稳;将来要接位的那一个说,这一拒往后是要还的。争到末了,还是不借。
回绝是必然的。
没有哪个国家会把路让出来,让别国的兵从自己的国土上穿过去打自己的邻国。路一让,就等于向奥利维亚神国宣战。给了敌人这么大的便利,这已经不能算旁观。伊塔利亚没有傻到这个地步。
埃里克森那边被回绝之后没有动怒,也没有递抗议的文书。事情就这么放下了。到今天,那条边境安稳如常,没有出过什么预料之外的事。后来两家还把友好协议签了。
可今天这一场不一样。
在这样一场会上当众指认埃里克森入侵,和在边境上碰两下是两回事。后面那一种是几场小仗,打完各自收兵,还能当作没有发生过;前面那一种是一句话,那句话一出口,就等于伊塔利亚自己向埃里克森宣战。
朱塞佩是去过埃里克森的人。
他是从庇卡底上的车。那是接手哈兰德之后在南方海岸线上新设的行省,夹在伊塔利亚和伊柏里亚中间,也是第二个通火车的行省。铁轨从行省里头一路铺到海边,装货的、卸货的、候车的都挤在同一个站台上。站台上一半是货,一半是人,车一进站全站起来。他从那里上车,一直坐到阿姆尼特城旁边的公爵府。那座府邸如今该叫皇宫了。
车厢是长的,两头有门,中间一排窗。车走起来,窗外的田埂一块接一块地往后退,退到最后就是宫墙。一路上汽笛响过几回,每响一次,满车厢的人都往窗外看一眼,看过之后又各自低下头去。
哈兰德城他也去过。那是从前那座帝国的都城。去一趟要坐五六天的马车,路上要换马、要过夜、要等渡船,五六天还是顺当的时辰。马要喂,人要歇,天黑之前还得赶到有店的地方。
而从庇卡底到阿姆尼特城,从前走马车要八天到十天。
现在两天。
两天这个数,是车队里跟着走的车把式报的。车把式不识字,可路上要走几天这种话,他从来没有报错过:哪里换马、哪里过宿、哪里等渡船,一站一站数下来就是天数。这一回也没有人拿这个数去驳他。
所以伊塔利亚清楚。
海伦娜抬眼,往那一排看过去,又顺着他们的座位看回来。
坐在伊塔利亚对面的,是一个金发的精灵。看上去还很年轻,一身衣服素得几乎没有什么可看的地方,头、手、领口加起来也没有几样东西。从坐下到现在,那个人始终坐在那里,只在上首有人喊得最响的时候,把手里那块东西翻了一下。
伊塔利亚如今明白,那份稳当是从哪里来的。
那份稳当不在她的脸上,也不在她这一身衣服上。它铺在地上,从庇卡底一路铺到宫墙下面。十天变成两天,那八天是从铁轨上省下来的。省下来的东西不会写进战报,也不会出现在今天这一屋子的骂声里。
这一屋子里去过的人不多,朱塞佩是其中一个。
所以他今天不说话。
会场里的骂声还在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