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站起来了。
海伦娜没有转脸。声音是从靠边那一圈传过来的，比方才更远一些，喊的还是那几样：吞了谁的地、抢了谁的东西、不报恩。等这一句落下去，她才把视线抬起来，顺着会场扫了一圈。
扫到埃尔多安那一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叶戈尔在看她。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她手里那支东西还在转。转得不快，一头压在指缝里，一头露在外头，被灯照出一点亮。先前那块黑的东西早就压回袖口里了。这一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拿这种东西，她自己也不觉得这算什么事，从红龙国带回来就一直这么用，用了这些年，手早就习惯了。
他看了有一会儿了。
她数着有四回了。
看一阵，把视线收回去，隔一会儿又过来。收回去的时候，他看的是她手底下压着的那张纸。
那两样东西，他大概都过不去。
羽毛笔的笔尖是要蘸墨的，这屋里人人都知道。她这一支不蘸，写出来的字照样是黑的。纸也一样，他见过的那些卷起来的东西没有这么薄，摊开的时候也不该是这个声音。
他确实没有见过。
他在猜那是不是笔。这屋里猜这个的不止他一个，只是别人看一眼就过去了，他一直在看。
海伦娜把那支东西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埃尔多安那边的事，她知道得不算少。商会往东去的货走的是老路线，一路上递回来的东西都要从她手上过一遍。这些年埃尔多安在东边那条线上没有歇过，和索菲亚帝国一道挡着圣火王国，挡着从门里出来的那些东西。挡了多少年，他们能走的路就窄了多少年。
东边那扇门开了多少年，谁也说不清。能说清的是这些年从那条线上退回来的消息：城一座一座地搬空，田一年一年地往后退，能种的地方越来越少。埃尔多安扛下来了，扛下来之后手里剩的也就是那么些。
哈兰德打成一锅的那几年，四周的国家都关了边境。
理由都写得很像样，说是哈兰德那边把恶魔引进来了。关是真的关了，人和货都过不去。可递消息的人从来没有停过，谁家的仓里还剩多少、谁家的兵调到了哪个方向，这些年一直是通的。
所以她手上有另外一份账：谁家的粮还能撑几个月，谁家的兵是新的，谁家在暗里往外送东西。这些东西上不了台面，比会场上的骂声有用得多。
埃尔多安盯着埃里克森看，她一点都不意外。
换成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她也会看。
看什么，她也清楚：看这块地方到底是怎么翻过来的，翻过来之后又凭什么站得住。
一块山多地少的地方，几年前还是给哈兰德低着头的。后来哈兰德的魔人兵一夜之间没有了，再后来整个因格利亚群岛国一天之内被抹平了两回。这两件事，谁在旁边看都得看很久。
真正让他们想不通的，不是打不打得过。
是打完之后怎么办。那么多不在自己手里的地方，他见过的做法都是交给当地旧贵族去管，管到最后不是闹起来，就是被人从里头掏空。埃里克森没有这么办，也没有闹出乱子。
她知道那是怎么办的。管那些地方的人不是原来那一批姓氏，是从别处调过去的人，手里拿着册子，一条一条照着办，做满几年就换一批。旧贵族留着，可是留着的人手里没有原来那么多东西了。
这一层，坐在对面的人想不明白，是正常的。
海伦娜把视线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叶戈尔已经从手上那枚戒指里取出了东西。
一卷纸，卷得不算紧。他摊在膝上，一只手压着一头，低着头看，一段一段往下挪，挪得很慢。挪到某一处，他抬起眼，往格林曼那一边看了一次。
过了一会儿，又往她这一边看了一次。
两次之间隔得不长。
看那一边的时候，他的眉头没有动；看她这一边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海伦娜知道那种看法的意思。他在算，算这边和那边，哪一头先动更划算。这种眼神她在生意场上见过太多，在议事的屋子里也见过。一个人开始替自己算账的时候，脸上就是这样的。
会场里又有人喊了一句，她那边有人应了一声。喊话的是个年轻人，声音还发飘。
她没有跟着应。她把那支笔搁回纸上，抬手在左手手环上拨了一下，小本子落在掌心里。她把本子压在纸的另一头，笔尖朝外。
那卷纸他看了很久。
末了他把纸重新卷起来，卷得比方才紧，收进戒指里。收的时候他先往四下看了一眼，看的不是会场中间，是两边靠后的那几排。
他在看有没有人在看他。
海伦娜没有再看过去。她把两只手都放到桌面上，指尖抵着桌沿，指腹压在那道旧痕上。
会场里的骂声还在往上走，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她要等的那句话还是没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