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视线一直没从她这一桌移开。
海伦娜把小本子合上搁在一边，抬了一下眼。那一桌上首的人坐得比方才直，脸也涨起来了，一直红到耳根，不像是在生气。这样的脸她见过太多，认得出来是谁在急。
她把袖口里那一叠东西抽出来按在掌心，站起来，从自己这一排起一桌一桌往下走，每一桌放下一张。没有交给侍从，也没让谁替她递。
纸片太薄。递到第二桌的时候，接的人愣了一下，改用两根手指去捏边角，好像怕它从中间断掉。隔壁一个胖子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来。隔两排有个女人先抬眼看她，看了她一会儿，视线才落到纸上。
走到中间那几排，有人伸手来接，也有人没伸手，等她把纸片放在桌上才拿。
靠边那几排出了点小岔子。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接过去，先摸纸面，再摸自己的手指，来回摸了两遍，才低头去看。
她手上过过的纸不比他少。哪一批能薄到哪一步、薄过头会裂成什么样子，她的账上都有。
这屋里多数人见过的薄东西就两样。莎草纸糙，边上带刺，翻快了能在手指上划开一道；羊皮纸厚，卷着收起来，摊开还得拿东西压住。她发下去的这一叠比那两样都轻，捏在手里不扎人，也没有那股动物的味。有人把两面来回翻了两遍，才确定上面只有这一面有东西。
图翻到这一面，屋子才静下来。
第一眼看过去，有人以为那是画的。再看第二眼就不动了。石头上的青苔、塌下来的那道断口、地上翻起来的新土，连影子的方向都对得上。画的人手再稳，也画不出这么多对得上的地方。
她没解释这些东西是怎么落到纸上的。有人想问，看她没有往下说的意思，把话咽了回去。
图上的地方在塔尼亚。城是前些日子打下来的，城里有座教堂。
取景的位置在院子外头，能看见教堂的正面。两扇木门关着，门楣上方有一块石头被凿平过，上面刻着字，字看不清了。
教堂不大，两层，石头和砖垒的。这是千年前格林曼兰克帝国还在的时候盖的，盖的时候这片地方还没有如今这些国家。石砖是当地山上凿的，深浅不一，砌的时候也没有对齐，隔了这么些年，缝里已经长满了东西。那时候的工匠盖不出如今这种高顶，也没有那么多雕饰，跟现在那些教堂摆在一起，它矮得不起眼。
偏偏这个名字最早是它的。在它盖起来的那几百年里，够得上这个称呼的只有这一座；后来别处越盖越高，名字也跟着搬过去了，它自己倒没改过。
奥利维亚教和奥塔维亚教分家之前，这一座是两家共用的。同一个屋顶底下，拜的是同一本书里的同一批人。后来两支各走各的路，都有了各自的中枢和说法，这一座谁也没有拆，也没人往上添过什么。
她往埃尔多安那一排看过去。
坐在那一排的人里，有一个把纸片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完了才想起往下挪。埃尔多安那边也有商会，这种纸他们见过，纸上那点新鲜留不住他们多久。
叶戈尔是另一回事。
这个人一向不管塔尼亚打成什么样。前面几轮话头转到塔尼亚，他连头都没偏过一次。这一回他拿到纸片，手指先按在教堂的位置上，往上移了一小截就停住，跟着一路往下。
她也往那儿看了一眼。
教堂后面是块空地，靠着院墙。空地当中有一座墓。墓上的石板挪开了，歪在一边，底下是空的。棺椁的盖子被撬起来搁在旁边，撬口是新的，边上还带着碎渣。
石板旁边还堆着一小捧土，是撬的时候带上来的，颜色比周围的深，还湿着。
棺椁里面能看见一块发白的东西，看形状像是垫在底下的一层布。
他的手指停在纸上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把纸片往灯那边挪了一点，又挪回来。
她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再看那一排。
“各位。”她开口，声音不大，靠后几排也听得清，“图上这个地方，在座的大概都认得出。两教分家之前，这一座是两家共用的，两家都认。”
她把手里那一张抬起来一点。
“再往下看。”
“眼睛好的人，应该已经看见了。”
说完她就住了口，没有再说第二句，也没有坐回去。
屋子里没有立刻响起声音。
隔了一会儿，靠门那一头先有动静，一个人把纸片往旁边递，两个人低下头凑在一处，一个指着一处，另一个点了下头。跟着又有几桌在传。
她数了一遍，十几个人。数得很慢，怕漏。有一半是凑近灯才看出来的，看完还要再看一遍；另外几个一看就明白，看完把纸片放下，手还搭在上头没拿开。
有几个人的手一直没动，纸片摊在眼前，眼睛却往最上首那一桌瞟。
有人清了清嗓子，清了之后什么也没说。
最上首那一位低头看了很久，比旁边的人看了都久。
看完，他没有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