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句是喊出来的,从靠门那一头。
“是谁把圣人圣安德烈的坟墓撬开了!”
海伦娜没有回头。
第二句跟得很快,嗓子更粗:“该死的埃里克森人,你们敢这样侮辱我们的圣人!”
第三句是好几个人一起喊的:“滚出去!”
再往后声音就乱了。
喊的人在往她这一边挤。有人隔着两排冲她喊,喊的话她听清了半句,剩下半句被旁边的人盖过去。她这一桌周围的人都没有动,也没有谁站起来替她说话,都坐着。
左手边有人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杯子倒了两个,酒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溅在站起身那人的靴子上,他也没有挪。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骂的话各不相同,意思一模一样:这座坟是埃里克森撬的。
一个穿深色长袍的人从第三排挤出来,站到过道上指着她这一边,被侍从拦了一下,绕开侍从接着往前。斯瓦戈兰那一排坐着没动,国王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头一下一下敲。
她把手里的纸片放下,等着。放得很平,边角对齐桌面。这一叠东西她准备了很久,从纸到图,到先给谁看后给谁看,一样一样算过来。现在能算的算完了,剩下的要别人替她走。
他们骂完不骂完,她不关心。她等的是最上首那一位开口。
那一位还没有开口。
她看得出来他在拖。
这件事他不能不接。圣人被从坟里掘出来,摆在这一屋子人眼前,他要是不说一句话,就等于认了:教廷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连这样的事都不敢问一声。可他一开口,接下来她拿出来的东西,就得由他自己一句一句往下应付。她今天发的是纸片,问的是一句必须被回答的话。
这一屋子的火是他自己烧起来的。前面几个钟头,他一句一句把这屋里所有人的恨往埃里克森身上引。现在火转回来了,烧到他坐的那张椅子上。
他还能拖多久,她没有算出来。
会场里还有人喊,喊得越来越散,中间开始有人扭头去问旁边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他开口了。
开口之前,他先抬了一下手。那只手抬到胸口高,停在那里,会场的声音就一层一层落下去,落到只剩零星几句,最后连那几句也没有了。有个人的手举到一半,又放下去。
他一开口,声音提起来了,提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都送到最后一排。
“奥利维亚女神怜悯你们。”
这一句之后他停了一下,等下面接。下面没有接上,他才往下说。
“你们被哈兰德人欺凌的那些年,她没有降下天罚。”
“你们对无辜的塔尼亚动手,对侍奉她的神国动手,她也没有降下天罚。”
“如今你们撬开了她仆人的坟。”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比前面几句都低。低下来之后,反倒比喊更响。
“就算是她那样的慈悲,也饶不了你们。”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这一边,视线落在会场中间那一片人的头顶上。
下面信奥利维亚教的那一片就动了。
有人站起来举手,有人跟着喊,喊的话绕来绕去都是一个意思:让那位开口,给个说法。靠前那几排喊得最凶,有个女人站到了椅子上,长袍下摆被人扯了一下,她也不下来,喊得比谁都响。有几个人把椅子带倒了,椅子腿在石地上刮出一声长响。侍从过去扶,扶了两下没扶起来,就退到一边站着。
海伦娜听着,没有插话。
这一段比她想的要长,也比她想的要好。
她原本算的是他会绕着说,把话停在"不知道是谁做的"上头。他没有绕。他把话说到了这一步,就等于自己站到了那座坟前面,替它说话。
埃尔多安那一排里,有人摇了一下头。
她看见了。
方才那一片喊得那么乱,他没有跟着喊过一句。这会儿摇完头,他把手从桌面上收下去,垂在身侧。
她把视线收回来,脸上有了点东西。
她把手里的东西松开。
松得很慢,手指一根一根抬起来。
那块东西一直就在她掌心里握着,从方才发纸片的时候就在,只是没有人往她手上看一眼。她要坐得近的那几个人知道,她手上还有。
黑的,不大。和上午那一块是一对。
表面磨得发亮,边角都是圆的,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掂过很多次。她把拇指压在侧面一道浅痕上,上午那一块上也有这么一道,位置一样。
会场上离得近的几个人先看见了她手上多出来的东西。他们不认识那是什么,可他们看得懂最上首那一位的脸色。
有人回头看她,又转回去看教宗那一边,来回看了两回,脖子上的动作很明显。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随即又接上去。他接着讲的是塔尼亚那些年被欺凌的旧事,讲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回收。可那一停,坐得近的人都听出来了。
她看见那一排上有人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也有人往后靠了。
她把那块东西在掌心里转了一下,没有举起来,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