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扶手的那只手停了。
“各位，稍安勿躁。”
斯瓦戈兰的国王泽维尔没有站起来就开了口。屋里正乱，可这几句一出来，靠他那一侧的几排先住了口，静下来的地方一片一片往后铺。有人顺着声音转过头去看他，也有几个人没有回头，只把肩膀往后靠了靠。一句说完停一下，没有人插进来。
“对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那座坟是他们挖的。”
“各位手里那些纸，也是他们递过来的。”
“真有谁会把错处先摊给外人看，再坐着等外人拿这个来打自己？”
说完他就闭上了嘴，把手放回扶手上，隔了一会儿，指头又在那上头敲了两下，停住。
海伦娜听着，没有抬头。他这么一讲，最上首那一位就被搁到了台子的另一头。这几个月神国四处求人，斯瓦戈兰连回信都没有。前面几轮话头转过去，这个人连眼皮都没有抬过。今天他挑这个时候开口。
会场里还有人接着喊。
一个声音从那几排里出来，一句一句往外递：
“如果这事不是他们的军队做的，那还能是谁？”
“塔尼亚吗？这座城在他们手里一百多年，如今打到这个田地，他们把自己家的坟挖开，就为了栽给对面？”
“还是说，各位觉得亚历山大六世会亲手去掘他信了一辈子、也护了一辈子的圣人棺椁？”
话是从哪一桌出来的，她没有看清。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有人转头去找，一排一排地找过去，没有找到。另一个方向已经有人跟着说起来，用的还是这一套话。
过了一会儿，骂声又起来。这一回分成两股，一股冲着塔尼亚，一股不敢冲得太明，绕着最上首那一桌打转。前一股喊得出声，后一股只在喉咙里滚，滚到一半又咽回去。“罪证”这两个字被人翻来覆去地用，用它的人没有一个拿得出第二样东西。
就在这时候，会场正前方的高处亮了一下。
那东西是她的人一早架上去的。抬进来的时候用布裹着，架在正门里面那道横梁底下，从早上到现在，没有人抬过一次头。
灯是从上往下照的。这一片光是横着铺开的，铺成一整块，蓝汪汪的，当中亮，四边淡，边上看不出厚薄。它悬在半空里，比人头高出许多，把最前面几排的脸都照白了。离得远的人先是看见前面的人抬头，才跟着抬头。
光打到横梁上，梁上那几道木纹一条一条显了出来，连旧钉子眼都看得见。地上跟着亮了一片，桌布、酒杯、人的手背，全蓝掉了。前排有两个上了年纪的抬手挡在眼前，挡了一会儿，又把手放下去。最上首那一张桌子也在光里，桌面上摊着的纸片白得发亮。
有人站起来了。有人把头往后仰，仰到脖子抵住椅背。靠门那头有一个侍从往后退了半步，肩背撞在门框上，回过神又站直了。靠后几排站起来的人挡住了后面的人，后面的人也跟着站，站成一片。还有几个人没有动，手里的纸片还摊在桌上，眼睛却都已经不在纸上。
光里慢慢有了东西。
“大人！小心！”
喊话的是埃尔多安那一排后面的一个卫兵。他从侧后跑上来，靴跟磕在石地上，磕了两声，两步跨到叶戈尔身前，一只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肩膀横着，把座位挡在了后头。
“没事的，我有分寸。”
叶戈尔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那个卫兵。他抬手搭在对方胳膊上，把人往旁边扒开一点，自己接着往上看。卫兵让开半步，手没有从刀上放下来。
别的桌也乱了。有人把手按在桌沿上不动，低声问身边的人这是什么，被问的人摇头。前面有一张桌子上的酒洒了，洒了也没有人去擦。中间那几排站到过道上来看，被侍从劝回去两个，第三个不肯回，说站在这儿也一样看。靠墙那一排有个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椅子腿在石地上磨出一声。
她往埃尔多安那一排看了一眼。叶戈尔还坐着，脖子微微仰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往文森特那一桌看过去。
那一桌的动静最大。先前拿在手里转的东西已经放下了，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压着桌沿，一直没有动。他的视线先落在那片光上，停了不短的时间，然后往下挪，挪到埃里克森那几排，再挪到她这一桌来。看她的时间比看那片光的时间还长。
他侧过头，对身旁一个人说了几句。那人弯着腰听完，点了点头，把桌上的一张纸片收起来，起身从侧门出去了。那扇门开了一半，他侧过身，门又合上。
她记住了那扇门。
吩咐完了，文森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到那片光上。他脸上有一点东西，嘴角动了一下就停住。进场到现在，这一桌的人说过不少话，他本人一句都没有说过。
刚才还在吵的那几排，这会儿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蓝光把半间屋子照得发白，光里那点东西越来越清楚。屋里的人仰着头，谁也没有先低下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