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光成了长方的一块，四边齐得像刀切的。
前排有人叫了一声，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旁边的人伸手去拽，没拽住，自己也坐了半截。会场里响起椅子腿刮石板的声音，一片接着一阵。
画面上是一座城。
城墙很高，墙头离画面顶端还差一截。墙面上挂着青苔，从上往下一道一道，靠墙根那片颜色最深。城墙的墙面不是一种颜色：靠下三分之一砖色浅，缝里的灰浆也白，是后来补上去的；再往上用的是旧砖，有几处拿石头塞过洞，补的地方深浅不齐。墙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架着一排炮，炮身涂成草绿色，炮口都朝着墙。
炮有两种。靠墙那几门炮口粗，炮身短，底下垫着木头架子，架子上钉着铁箍；后面那几门细长，炮管伸出去老远，比站着的人还高。两种炮中间隔着一道土坡，坡上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旗。地上压出一道道车辙。
炮后面是队列，一列一列排着，前面几列站着不动，后面的人在往炮上搬东西，一趟一趟。队列前面有一条浅浅的沟，搬东西的人跳进沟里，装完了退到沟后头站着。有个兵蹲在一门炮的轮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往炮尾上按了一下。
炮列最前面站着一个兵，背对着画面，一只手抬起来，又落下去。
她认得这道墙。
塔尼亚把最要紧的一批东西埋在这一带，靠的就是这道墙。当年哈兰德帝国的兵围了三年，没围下来。这些事她早就知道，战报上写过，图上画过。这道墙她没见过实物，只在纸上见过。现在它就在眼前，连墙根那片深色的水痕都看得清。
“瞄准！”
一声喊从光里出来，落在屋里。
有人扭头去找。左边那几桌先乱了一片，一个人站起来往柱子后头看，另一个人整个人转了半圈。声音不在柱子后头，也不在门口。右边有人站起来，被同伴按了回去。
“开火！”
这一次声音还没落，光里先白了一片。炮口的白光连成一条线，从左边扫到右边，紧跟着整间屋子被闷住了。桌上的酒杯跳了一下，倒了两只，酒在桌面上摊开，顺着桌沿往下滴。靠得近的那几桌有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坐在地上，两手撑在身后。
最前面那两排有人捂住了耳朵。再往后几排只是把脑袋往下缩了一下，脸上的动作不多。坐在最末一排的几个人还在看那片光。有个侍从从地上爬起来，先去扶椅子，椅子扶起来了，又弯下腰去捡滚到桌下的杯子。
文森特的手按在桌沿上。他的身子往一边偏了半寸，脚跟在地上蹭了一下，才稳住。身边两个侍从已经蹲下去了，其中一个抱着头。他把桌上的杯子往里推了一寸，又放开。
斯瓦戈兰那一排都站起来了。泽维尔坐着，他的手又搭回了扶手上。最上首那一张桌子上，摊开的纸片还压在原处。埃尔多安那一排，叶戈尔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人喊。
“我不清楚。”另一个人说，“你看墙。”
第二声炮来得比第一声密，连着三下，中间几乎没有空。炮口那一线白光一段一段往右移，移过的地方就起一团灰。
城墙的顶先塌了。一大块石头从上面掉下去，落地那一声隔着这么远还是进来了。墙面上先是裂开一道竖口子，从垛口一直裂到半腰，裂口两边的砖往中间挤了一下，又松开。接着是一整段，砖和石一起往下垮，灰土从底下翻上来，把墙面盖住。灰土里还有东西在往下掉。
烟从墙根往上爬，爬到一半散开，墙面上留下一片灰黑的印子。
墙头上没有人。
从第一声炮响到这一段，墙头上一直没有人。垛口全是空的，旗子还挂在原处，旗下没有站着的。
会场上有人在数炮。数到十几就乱了，过了片刻又有人从头数起。
她看着那面空墙，想起战报上那两页。
第一页是日子和地名。这样的东西她从第一段起就在攒，一天一张，按日子排开。上一座城丢的时候，守军没跑掉，跟着城墙一起没了。跑出来的只有几十个人，是埃里克森的军队让开了一条路。这些人一个城一个城往回跑，最后进了这一座。第二页是清点：丢在路上的盔甲、扔掉的旗、还有几门没推走的炮。
第三页写着他们到了这儿以后做的事：守将让他们上城墙，他们没上，把守将杀了。
第四页只有一行：城破以后，这些人不带武器，坐在城里大路的两边。
这两页她当时看了两遍。
现在她把这两页和画面里那道空墙对上了。
她把桌上那几张纸片拢到一边，压在掌根底下。
“大人。”旁边有人探过身来，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他们坐在那儿，是在做什么？”
她把压在手下的纸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画面里的灰土往下落了一些，城墙的缺口露出来。缺口里露出断面，一层砖一层石，中间夹着灰浆。那道口子比原先那段墙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