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的炮声又起来了。
这一次离得近。
声音从那块东西里出来,撞在石堡的四壁上弹回来,桌上几杯水的水面跟着跳了一下。
那片光里飞起来的碎石比上一轮大,一块从城墙的缺口里翻出来,撞在残存的垛口上断成两半,再往下掉。
掉的这一段拖得长,落到地上之后还弹了两下。
烟从缺口里往外滚,滚到墙根就散了,后头又是一片灰白。
台下有人抬手挡在脸前。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人五指张开,挡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光,不是石头;手放下来的时候,抓着自己的一把头发。
他旁边那位从头到尾低着头,一轮响完才抬起来。再往后几排,有人把椅子往后仰,仰过之后,椅子腿在石地上磨出半寸。
侧边一排有个上了年纪的把手里的杯子放低了,放低之后又端回来,杯口在嘴上碰了一下,放下了。
中间那几排本来还有几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这一轮响完之后,那一片只剩下椅子挪动的声音。
那几个先前替教廷起头的贵族,这会儿都把嘴闭上了。
位置也往后挪了。
最前面那个挪了半尺,挪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埃里克森那一排,看完把脸转回去,脖子低着。跟他一道的那几个跟着挪,挪得比他少,也都挪了。
椅子拖过石地的声音在那一小片地方响了四五下。有一张椅子被挪到过道上,挡了后面一排人的路,那人回头看了看,索性就那么坐着。那句话到这一轮就断了。
文森特那一桌,他的脸已经沉下来了。
方才嘴角上还挂着一点东西,这会儿没有了。
他先把手从桌沿收回去,收到一半又放回原处,平着压在那里。
压了一会儿,指尖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桌面上没有声音。
朱塞佩的两只手在桌面以下。桌布被攥住一角,攥出一道折子,那道折子一直没有散。
断掉魔晶石这条路,他们大概也想过。
这会儿文森特脸上已经没有那个意思了。
剩下的魔晶石集中起来,够打下一块产地;
有了产地,格林曼那边剩下的东西撑不了多久。
这笔账她算得过来,他们更算得过来。
塔尼亚倒了之后轮到谁,这屋子里不需要谁来算。
朱塞佩手里那一角桌布,从这一轮炮响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往埃里克森来的探子,这些年不算少。
十个里有九个没有下落;
剩下那一个回去以后,说的不是编出来的景象,就是路上听来的话。
后来他们换了法子,派外交官来。
人被安置在城郊划出来的一块地上,宅子是新的,四面起墙,墙头比门楼还高出一截,走出那道门就被请回去。
他们能确定下来的只有一件事:那个地方有很多格林曼没有的东西。
先前喊得最响的那几个人,这会儿都望着那片光。谁也不想站到那片光里去。
最上首那一位一直没有出声。
他把两只手合起来放在桌面上,合了一会儿,又分开。
这一整轮炮响,他只看了一眼那片光,剩下的工夫都在往两旁看。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看完又把手合回去。
那天在教堂后院里出了什么事,这屋子里的人现在都知道了。
人被按在地上,身上能拿的全拿走,换上一身新衣裳,赶回神国。
拿走的东西里,有从那座坟里挖出来的圣人遗骨。
第三回他转过头,把手伸向身后站着的随从。那人被拉到跟前,弯下腰。最上首那一位把外袍解开,扣子一颗一颗松开,袖口从手腕上退出去。
他脱得慢,一层一层来,脱下来的那一件在手里叠了一下才递过去,披到对方肩上。
白袍落在随从身上,肩线不合,下摆堆在脚边。他把领口理了理,退开半步看了一遍,再凑近说几句。
这几句是贴着耳朵说的。可这一屋子人这会儿都不出声,声音再低,也够传到她这一桌。
“现在,你就是教宗了。听明白了吗?”
那名随从的肩膀僵了一下,头往下低。
说完,最上首那一位把里衣的袖子扯平,从台子侧面下去。
他一路贴着墙走,走几步停一下,看一眼前面,再走。
台子上那件白袍还站着,肩线歪着,堆在脚边的下摆没有人去理。
两只袖子垂在身侧,一长一短。
穿着它的人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出口那扇门半开着,光从门缝里斜下来一条,落在石地上。他走到那条光前面的时候,几个人从柱子后头站了出来。
皮甲,很厚,胸前一块一块的甲片压着,动起来咔咔响。
他们站成一排,把那条门缝挡在身后。最靠边的那一个把手放在腰侧,掌根压着刀柄,手指在柄上敲了两下。
门缝里那一条光被挡住一半,落在石地上的那道光短了一截。
最上首那一位停住了,往左挪半步,那一排人也跟着挪半步;他往右,那一排又跟着挪回来。
坐在侧边几排的几个人把头转了过去。转过去之后,脸上的东西就变了。
石堡里静下来。墙上那片光还亮着,这一轮的炮声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