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中间那一个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皮甲，很厚，胸前一块一块的甲片压着，走一步响一下。
他走到教宗面前站定，弯了一下腰，开口说话。声音不高。
可这一屋子人谁都不出声，隔了十几张桌子，她这一边也听得清楚。
“教宗大人，我们埃尔多安帝国的亲王叶戈尔有请。劳烦您跟我们移到埃尔多安帝国的席位那边，慢慢聊。”
教宗站着。他把两只手往身侧收了收。那几个人围得比方才紧了些，谁的手都没有从腰上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跟着走了。
从台子侧面向下，穿过两排桌子。走过哪一排，那一排的人就往两边收，椅子腿在石地上蹭成一片。
有一张桌子上的一只杯子被碰倒了，酒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那人的靴面上。
那人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杯子滚到桌边停住。
桌布上留了一小片深色。
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位，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羊绒衫。
领口白得发亮，袖口从手腕上退出去一截，走的时候衣摆跟着晃。
腰上那条带子收紧，衣料在腰侧勒出两道折。下台阶的时候他抬了一次手，把落在肩上的一缕头发往后面拨。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袍的，肩线不合，下摆堆在脚边，走路要拿手提着。埃尔多安那一排往里让，腾出一个位子。
叶戈尔坐着，只把身子转了半圈，把桌角让出来。
他那张桌面上摊着几张纸片，一角压着一只铅杯，杯里的酒还是满的。
叶戈尔等他坐下才开口。
“教宗大人，您连教宗的衣服都不穿了，这是想去哪儿玩啊？”
教宗笑了一下。那个笑在脸上停得太久，久到能看清嘴角是怎么撑起来的，眼睛没有跟着动。
“我只是觉得这座石堡通风不行，温度太高。想着把袍子脱了，去外头呼吸些新鲜空气，再回来。”
叶戈尔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敲了两下，才抬起头，朝头顶那片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倒是没觉得这座石堡有多少热。倒是教宗大人，您对头上突然多出来的那块蓝色的东西，还有上头那些画面，一点兴趣都没有？”
问完，叶戈尔往她这一桌看了一眼。这一眼横穿过来，越过好几张桌子，中间没有绕。
那片光里的画面换了。
方才还是墙根那排炮，现在换成了一个高处。站的那个人背对着画面，身前是一片开阔地，正对着对面一座城楼。这一头站得高，高到能看见城楼的顶，也能看见墙根底下那些炮的炮口，炮口一字排开，都朝着墙。空地上有一条被碾出来的路，路上翻着土。城楼的墙面上有一排窗，窗洞黑着，窗下有一道石阶斜下去，接到空地。城墙往两头伸，伸到画面外头去了。
这个位置，以往攻城的时候站不住人。城墙上只要还有魔法师，第一件事就是往高处打。
站在这儿的，通常来不及看第二眼。这样的图她见过很多张：炮位画在哪儿、梯子往哪儿搭、哪一面墙先动，图上都有。
城楼上看不见人。从第一轮到现在，上头一直没有换过人上来。
城楼顶上那一层已经被炸平了，砖和石堆在墙根，剩下一排断口，一截接一截。
断口上有一截木头支棱出来，是原先架在墙上的梁。
半边旗子挂在墙外头，边角烧过，风一过就翻一下。
底下那截墙体还立着，青苔被震掉了一半，露出来的砖是干的。
再几轮，这一截也保不住。
她把两只手交叠起来搁在桌沿上，把视线从画面上挪开，落回埃尔多安那一排。
埃尔多安那一排有人低头笑了一下，笑完用手背在嘴上抹了一把。教宗也看着那片光，看了不短的时间。
看完，他把下巴抬起来。
“哼。这必定是埃里克森帝国拿哈兰德当年那些恶魔力量的东西做出来的魔导器。一看就带着禁忌魔力，居然能让整个会场的人都看见恶魔力量捏出来的一个假世界。”
她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哈兰德的皇帝被这一句压了几年，国都压没了，人也压没了。
说这句话的人当时坐在他那把椅子上，说完还下了绝罚。这回他换了个方向，把这句话朝埃里克森丢过来。
叶戈尔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
“那么教宗大人，您觉得那画面里头的事，是什么？”
“全都是埃里克森帝国拿来陷害我的东西。”
教宗说这一句的时候，两只手叉在腰上，声音比方才高了一截，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台下有几排人的脖子跟着转了过去。坐在靠门那一头的几个人站起来了，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
叶戈尔笑了一下，肩膀动了动，那一声到喉咙就收住了。
他等教宗说完，才慢慢把身子转回来，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又往她这一桌看了一眼。
这一次看得比方才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