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骂声,方才全都落在塔尼亚王国那几位代表身上,一句压着一句,从会场中间一直推到靠门那一头。
但过了没有多久,便有人看出了画面上的不对。
画面里那十个人的手背上都有一块黑的东西,而这一块东西方才已经给所有人看过了,还看了很久。
于是骂声从塔尼亚那几张桌子上挪开了,靠前的那几排先没了声音,后头也一片一片停下来。
那些人不是塔尼亚王国的兵。他们也不可能是埃森里克帝国的人,毕竟埃森里克帝国这一路都追着他们往东打,谁有功夫把自己的军服留在别人手里,还留得那么齐整。
所以会场里有人小声说出了那一层:画面里那些人是奥利维亚神国的兵,穿了一身塔尼亚的军服,在那儿挖坟。
但这一层说破之后,会场里反倒静了一片,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塔尼亚王国是奥利维亚神国的盟友,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
盟友之间借道、借粮、借兵都算寻常,而借一身军服是最便宜的一件,只要开口,塔尼亚那边不会不给。换成埃森里克帝国的军服,反倒办不成。
因为埃森里克帝国的兵一路追着他们推过来,衣服都丢在战场上,哪里有军服能剩下给他们拿去穿。
就算真弄到几件,穿上去也是替埃森里克帝国把这件事做实了,那反倒比什么都不穿还糟。
所以这一身塔尼亚的制服并不是顺手拿来的,而是唯一能拿到的一身。
但画面上那些人,从头到脚就是塔尼亚的兵,帽子、腰带、靴子、肩上的记号,一样不差。
穿上这一身,被认出来也只是塔尼亚王国的兵。
而塔尼亚的兵在盟友的地界上走动,本来就是常有的事,谁也拦不住。
只要咬死这一句,脏水自然就扣不到教廷头上,扣到的是塔尼亚。
毕竟断了塔尼亚这个盟友,对教廷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盟友一断,教廷便有理由自己去找埃森里克帝国谈,谈的时候还能把自己摆在受害的那一边。
谈得成,这一场仗就能早些收场;谈不成,也不过是少了一个本来就保不住的盟友。
就算塔尼亚当场喊冤,喊出来也没人信,毕竟衣服是他们自己的,人也是从他们那边走的。
名声保住了,骸骨也进了口袋,两头都不亏。
这一笔账在她看来并不难看懂,她这些年算的就是这样的账。
塔尼亚那一片地方,从古至今都是要冲,谁都想要,圣人埋在那里,坟也就特别多。
他们一路往东退,退了一路,也挖了一路,退到哪儿就挖到哪儿。
如今挖出来的骸骨,差不多够凑起一支七美德战团了。
七美德战团要的是什么,她清楚,教廷这些年在各国偷偷挖骸骨,为的就是这一天。
那东西一旦成了气候,正面硬碰都不好碰。实际上,这一手是奏效的。
至于会场里大半的贵族,他们并没有认出那十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只看见那一身制服是塔尼亚的。
坐得远的那一片人,连手背上那一小块东西都看不清,隔着十几张桌子,那点黑根本看不出来。
于是指责全都落到了塔尼亚王国那几位代表身上,说塔尼亚受了奥利维亚神国的好处,如今反过来打自己人。
塔尼亚那几位代表没有开口。
他们一共来了三个人,坐在靠门那一头,从骂声起来到现在,谁也没站起来。
无论骂到什么份上、提什么要求,他们只回同一句话:回去面见国王陛下再说。这话说得客气,可一句准话也没有。
毕竟他们也做不了主,派过来的时候就没给他们这个余地。
从前塔尼亚那边办事不是这样的,那些代表向来敢当场应下来,签了字就作数。
如今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是维克托·德·克莱森,伊莎贝拉的父亲。
维克托是个严厉的人,喜欢把权收在自己手里,别人手里多一分他都不舒服。
一个从篡位上坐上去的人,本来也不会把权分给别人。但这个人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死的时候办过一场葬礼,来吊唁的人不少,这件事她也记得。
死而复生这种事,她见过,而且见过不止一回。
所以她信手上那条情报,也知道要防的是什么。
战报她天天看,塔尼亚那边的调动,前一阵子一直很怪。
有过一回,一座城堡的部队往北挪了三公里,说是去补那边的空缺。
挪过去的第三天,那道防线就被冲开了,灌进来的兵像水一样。
缺口一开,后头那几座城瞬间就守不住,这种事出了不止一回,防线一道一道地丢,丢到最后连退路都要算着走。
后来兵又交回到了维克托手里,随后塔尼亚的兵退倒是退,可退得慢了,溃散也没有先前那么快。
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在战场上反倒比活人更管用,这话说起来不像话,可战报就是这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