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世界，一片被称为静心湖的湖畔边上。
这里刚下过雨，空气里悬浮着细小的水分子，恢复平静的湖面上映着不存在于表世界的三重月亮。
尤黎斜靠在一棵会发出风铃般声响的树下，看着不远处正小心翼翼将手探入湖水的皛。
手浸在微凉的水中，瞬间，无数细碎的呢喃涌向了皛——大多数是平静的叹息，像轻柔的晚风穿过了古老的森林；但也有一些尖锐的碎片，充满了攻击性，像锋利的刀。
“感觉到什么了么？”尤黎的声音在这片静谧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很多……”皛微微闭上了眼睛，白色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了这份平静。
“悲伤的，平静的，愤怒的，还有……很轻快的，像泡泡一样。”
“那是湖灵，是一些死去的自然意志的碎片。”
尤黎向皛解释到：“它们是无害的，只是停留于此。我带你来这里，不是需要你继续去尝试净化，而是要学会筛选——你要学会只聆听你想感受到的灵，而不是被一切的情绪淹没。”
这是尤黎提出的特训。
皛不太明白尤黎的意思，但是仍然同意了。
突然，皛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的脸色泛白。
湖水泛起了不祥的暗红色涟漪——一小股充满暴戾的怨念好像被这片充斥着食物（灵）的环境吸引而来了。
“……唔！”皛的全身开始发抖。
按照最开始的规则，尤黎不该插手，她应该仅仅是旁观，然后记录一些数据，最后把皛应对极限的评估丢到辛茉莉的桌上，应付“为何要带走皛”的问题。
但是……
那怨念化作有型的漆的触手，顺着皛的手腕往上飞快的爬着。
怨念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强烈的眩晕感，皛试图像平时训练的那样构建起精神屏障，但这次的恶灵格外狡猾，专门冲击向她精神力最脆弱的部分。
皛没办法阻挡。
她感觉自己要被黑暗吞噬了。
尤黎皱了皱眉，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就像发现了目标的猎人。
下一秒，尤黎已出现在了皛的身边。
没有夸张的动作，她只是屈指，在触须上轻轻一弹。
“走开。”
尤黎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仿佛源自于世界根源的命令感。
漆黑的怨念触手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的往回收缩着，迅速消散在了湖水之中。
湖畔重归平静，只剩下皛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皛逐渐平静下来，她呆呆地看着自己已经恢复自由的手，又抬头看向尤黎，眨了眨眼异色的瞳孔：“……咦？消失了吗？”
尤黎没有回答。
她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指尖有些微不可查的抖动。
很难得的，她的情绪起了一丝波澜，就像自己的玩具被脏东西玷污沾染了。
“它的存在让我不舒服。”
尤黎别开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况且，如果珍贵的样本损坏，总指挥官大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我～”
皛没有质疑这个解释，慢慢站起身，湿漉漉的手在衣服上随意的擦了擦。
“它好像突然很恐惧，在那之前……是一种被关押了很久的愤怒。”
“那是被囚禁附近灵笼里的斗兽的残念，这不是你今天应该接触到的。”尤黎的语气依旧平淡：“今天的特训到此为止吧，回去休息咯～”
“对不起……”皛低下头，语气有些沮丧，“我好笨，明明训练了这么久，一到实战却一点用处都派不上……”
“这里的灵可比表世界复杂多了。”尤黎转身，尾巴在身后摇了摇，示意皛跟上自己的步伐。
皛乖乖地跟在尤黎身后，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你刚才的那个，让恶灵退散的方法，能教教我吗？感觉很厉害，一下就安静了！”
尤黎脚步不停，声音从前面传来：“那可不是你现在能学的，等你在面对它们不被吓到发抖再说吧～”
“好，一言为定，我会努力的！”皛很认真的回应了。
走在前面的尤黎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强大到能化形的怨念的冰冷触感。
真是的。
她明明只是想观察，观察这个极为罕见的、能与自然万物共鸣的少女会如何成长。
收集情报，这不就是她应该做的吗？
可是当看到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神情的脸上露出痛苦，看到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睛因侵蚀而涣散的时候……
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性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尤黎～”皛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带着点好奇，打断了尤黎的思路，“走慢一点嘛，我好像踩到了一朵会发光的蘑菇……”
“别碰那些蘑菇。”尤黎头也不回，脚步却诚实地放慢了些许。
“哎，为什么？”
“因为那上面全是会发光的小虫子，你只要一碰它们就会一起飞起来涌向你～”
“诶？这么漂亮的小蘑菇竟然是由小虫子组成的吗……”
“里世界可比你眼睛看到的黑暗很多呢～”
“呜……”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的尤黎看似从容，身后的皛则还在研究自己的手指，试图回忆起刚才尤黎那个很厉害的弹指。
皛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完全没有去深想——为什么自称自己向来只会进行观察和交易的尤黎，会亲自出手。
可能，在她们初次相遇的那个对眼之中，有些种子就已经被悄悄种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