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选择自己还是选择她?
异能管理局的最高领导者,辛茉莉的办公室。
夏日的阳光被特殊制材的玻璃过滤,只剩下没有温度的光晕,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尘。
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仿佛只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直到,那位常来的不速之客,用尖锐的指尖划破了这片寂静。
尤黎倚靠在门框上,像一只偶然驻足于此的猫。
阳光照在了她的下半张脸上,她的唇角向上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而蓝粉交加的双眸却隐藏在了黑暗之中。
“下午好呀,我美丽的指挥官大人~今天,我给你带来了一份……你绝对绝对——无法拒绝的礼物哦!”
茉莉的情绪并没有丝毫起伏,她将目光从面前的的全息屏幕上移开,她的嘴角也向上翘了翘,语气中有少许占了上风的笑意:“我记得我拒绝过你很多次了,尤黎。”
“这次不一样嘛~”尤黎轻盈地走到办公桌前。
这一次,她没有拿出芯片或文件,只是将一枚古朴的、散发着幽幽寒冷气息的黑色玉石,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这是一块来自冥府的,‘生命重构碑文’的拓印。这跟你们现代的什么神经再生技术、肢体修复技术这些可不一样,这是能够触及灵魂本源的……可以改写形态规则的道具。”
茉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抵住了轮椅冰凉的扶手。
那双平时很少能看到的红色眸子,此刻就像发现了猎物一般牢牢地锁定在了那块不起眼的黑色玉石上。
“……你想要的报酬是?”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半分。
尤黎笑了,那是既甜美又危险的笑容。
她俯下身,凑近辛茉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地、清晰地开口:
“我这次想要的,是你和皛之间的,羁绊的三分之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茉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尤黎变得贪婪了。
尤黎不求权力,不要财富,不再接受任何茉莉可以衡量或者割舍的资源。
尤黎想要的,是茉莉会因为看到皛的笑容而稍微放松的嘴角,是她会因为皛低落而重新计算风险的那份麻烦,是她这漫长的生命中终于又收获的亲情。
“你在开玩笑。”茉莉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甚至更冷。
“开玩笑?我从来不在交易上开玩笑。”
尤黎直起身,动作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羁绊’,其实是一种可观测、甚至可量化的概念性存在,而全知全能的情报屋,恰巧知道提取它的办法~作为代价,皛依然会记得你,记得与你相关的一切,但那份独一无二的、源自内心的牵绊,会变淡三分之一。嗯,要打比方的话,就像……一杯被兑了水的浓茶,滋味还在,韵味却失。”
尤黎注视着茉莉眼中翻涌的、极少出现的风暴,慢条斯理地补充到:“用一份感觉,去换取双腿的知觉——这可是你从出生到现在追寻了几百年的答案,这太划算了,不是吗?”
她开始绕着茉莉的轮椅踱步。
“这样,你就可以真正地走向她,而不是永远只能被走向。”
茉莉理性的天平在震颤,一端是她穷尽一生追求的完整,另一端,是她未曾预料会让自己如此动摇的情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皛抱着一个平板电脑出现在门口,看样子是带着些学术探究的目的。
仅仅是一眼,她就察觉到了室内异常的气氛,行动变得有些拘谨起来:“茉莉……哎,尤黎也在?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尤黎的笑容变得灿烂,她给茉莉使了一个眼色,仿佛在说:看,另一个当事人来啦。
辛茉莉几乎是在瞬间切换了模式,她收回了对尤黎冰冷的戾气,对着皛脸上挂上了微笑:“没什么,皛,你先回去等我一下,等一下我去找你。”
但皛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了茉莉平和的表情上,敏感地落在了那双紧紧抓着轮椅扶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
紧接着,皛的视线被桌上摆放着的黑色玉石吸引了。
它散发着一种让她本能地感到战栗与排斥的寒意,她很快意识到那并非是应该属于这里的东西。
虽然没有听见茉莉和尤黎刚刚具体的交流内容,但皛感受到了办公室里翻腾着的汹涌暗流——茉莉和尤黎仿佛站在了对立面,这并非寻常。
她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茉莉正在痛苦,而这份痛苦与黑色玉石脱不了干系。
皛注视着茉莉,她走上前,轻声地、坚定地说开口:“如果发生了困难的事,我会和你一起面对的,我不想置身事外。如果能帮到你,我会竭尽全力,让我做任何事都可以!”
她没有问具体发生了什么,却如同宣誓一般的说出“做任何事都可以”。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茉莉的心中掀起了浪花。
她很清楚,这份无需理解内容就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奉献,比任何明确的代价都更沉重、也更珍贵。
尤黎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眼前纯白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纯粹的光。
她知道,自己想得到的就是这个。只是……这似乎并不是歪门邪道就能抢夺来的。
“哎呀呀,真是让人没办法,我最看不得这你侬我侬的画面了。”
尤黎摇着头,抓起桌上那块黑色玉石,在手中抛了抛,然后随手丢在了茉莉腿上。
“拿去吧,茉莉。这小玩意儿,就当提前的圣诞礼物啦~”
在茉莉有些错愕的目光中,尤黎转身走向门口,步伐轻快。
在快离开办公室前,她脚步微顿,回头丢下了一句话:“这拓印,效果和原件倒是一样的,但是……只能使用一次哦~我建议你先做好一切准备再使用。”
说完,黑色的野猫就消失在了办公室门的另一面。
————
几天后的某天深夜,实验室内。
茉莉正沉浸在算法的海洋中,全息投影上流转着的古老符文正在被她强大的逻辑能力逐步拆解、转译。
这一切的进展看似非常顺利,只是……
茉莉始终有一种隐约的“不协调感”萦绕在心头。
这些数据和程序的排列方式未免有些过于……优雅了?
这不像是什么古老晦涩的神秘碑文,反倒像一份精心编排的现代说明书。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显示她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源头的加密信息,发信人一栏的显示为:【你的朋友】。
信息内容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建议进行全环境的数据变量模拟,(Ψ-Δ-Ω) 的关联性或许被低估了。】
(Ψ-Δ-Ω)——这是在内部数据库中,茉莉为皛建立的独特的加密代号。
这是尤黎在提醒她。
不,更准确地说,这是尤黎在 引导 她。
一股寒意爬上茉莉的脊背。
她没有时间去盘问尤黎怎么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她想立刻知道答案。
茉莉调用了管理局内最强的超级计算机进行计算和重构。按照尤黎的提示,程序AI构建了一个将石碑的规则、茉莉本身与皛的生命参数完全纳入的全息环境现实模拟器。
模拟开始。
第一次运算:茉莉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但是模拟器中代表皛的影像踉跄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倒下,但是运动协调性很明显的受到了损伤。
第二次运算,茉莉微调了参数:结果依旧,皛的腿部机能显著下降了。
第十次运算……
第一百次运算……
茉莉尝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变量,她想到把代价转移,也尝试过去对冲风险。
她引入了另一个生命体模型,她试图用已知的所有屏障类异能隔绝掉她和皛之间的关联……
全部失败了。
每一次,无论茉莉如何去修正模型,最终的结局都指向一个答案——当她站立起来,皛就会倒下。
超级计算机的算力已经发挥到了极致,AI冷酷地呈现出了无数种可能性,而这些可能性的终点,都指向着同一个残酷的结局。
茉莉一生所信赖的科学,以其绝对的严谨和诚实,为她排除了所有侥幸,只留下那一条她无法选择的答案。
【生命重构附加效应:因果需要得以转移。
【目标锚定:最高情感亲和度个体。
【转移项目:肢体知觉剥夺。
【合适的个体:皛。】
茉莉盯着屏幕上的结论,她的动作停滞了好一阵子,突然,她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实验室的冷光在她的脸上投下了深深的阴影。
代价是皛。
皛会失去双腿的知觉,会像茉莉一样,从此被永远的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那个会在阳光下奔跑、会蹲在花圃边轻声和植物说话、会用纯净的眼神依赖地看着她的皛……
将因为她对自我残缺的不甘心、为了满足自己自私的愿望,坠入她挣扎了数百年的深渊。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几乎要将茉莉打垮。
她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好像都随着那无数次失败的模拟结果一起流逝了。
茉莉关闭了所有屏幕,实验室陷入一片黑暗。
在寂静中,她轻声自语,声音略显沙哑:
“其实能看着她向我跑过来……似乎也不错呢。”
许久,茉莉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波澜都恢复了平静。
她抬起手,动作不再带一丝犹豫的,将超级计算机里刚刚计算的所有的实验结果都拉进了回收站,粉碎,清除。
庞大的数据模型和无数个小时的研究心血,在瞬间化为虚无的光点,随即消散。
这一晚过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天后,尤黎如期而至,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笑容。
“我的女皇陛下~怎么样,我送的礼物,还让您满意吗?”
茉莉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尤黎的视线。她没有回答关于“礼物”的问题,而是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你的提示,我收到了。”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包含了太多信息:我知道了你的引导,我完成了你设计的实验,我也得到了你预想中的结果。
尤黎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满意。
她知道自己等待的答案,现在已经得到了。
“所以~”尤黎轻声问,“不去使用吗?这可是唯一一次机会。”
茉莉操控轮椅转了半个圈,转向了窗外那片她永远无法真正踏足的世界,她的语气平淡的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石碑的规则存在一个无法修正的底层错误,会导致不可控的事态,这过于危险了,我已经将它销毁了。”
尤黎挑了挑眉,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回了一句: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呢~”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流动着无需言明的真相。
尤黎知道,她已经抓取到了茉莉最柔软的弱点。
而茉莉,只是自己的个人日志中,添上了这样一段无人能懂的记录:
【项目编号:WX-099。
【结论:永久终止。
【备注:代价远超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