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阳光正好。
皛把自己蜷在沙发里,对着画到一半的毕业作品发着呆。
林默穿着皛给他买的一件宽松的、上面印着可爱小猫图案的深灰色T恤,他正在阳台晾晒刚从洗衣机里抱出来的衣服,这是同居后他自然而然接手的工作之一。
此时的小家里平和的就像一张画一般,直到门铃突如其来地响起。
“叮咚——”
两人同时一顿。
皛的社交圈很小,今天也没有人提前和她预约时间,那在这个时间点按响她家门铃的,除了快递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我最近有买什么吗……”皛喃喃道,她放下手中的画笔直起身子,光着脚跳下沙发。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先看了一下猫眼,然后瞬间僵住了。
门外,是提着满满一袋新鲜食材和水果、笑容满面的她的父母。
“爸、妈?你们怎么来啦——”皛隔着门大声喊着,声音有点变调。
“你妈说你好久没回家,怕你不好好吃饭,特意来给你改善伙食!”父亲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快开门,这袋子可沉了。”
皛有些慌乱,她回头看向阳台。
林默看来已经明白了形势,他干练的做完了手上的家务事,此刻正站在阳台与客厅的交界处。
他就像是被突然扔进了陌生战场的士兵,浑身绷紧,眼神里闪过罕见的慌乱。
“怎、怎么办?”皛用口型发出无声的声音。
她还没有正式向父母提过过林默,原本想在下次回家的时候铺垫一下,然后再安排一次正式见面的。
林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扫视了一眼客厅——还算整洁,但是多了一双他的靴子,衣帽架上也挂着他的外套,桌上蓝粉色的水杯明晃晃的摆在一起。
无处可藏。
门铃又响了一声,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走到皛身边,声音带着一些安抚:“没事的,你的父母,开门吧。”
躲不过的就不躲,这也是他的生存法则。
皛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从林默坚定的眼神里获得了一丝勇气。她心一横,拧开了门锁。
“Surprise!”母亲的笑脸首先映入眼帘。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了皛的肩膀,落在了皛身后那个高大、沉默、存在感极强的陌生男人身上。
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
父亲也看到了,他原本轻松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打量起林默。
陌生的脸,结实的体格,手臂上那些不寻常的疤痕,还有那双正平静地回望过来、带着难以忽视的戒备和深沉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至少五秒钟。
“这位是……?”母亲率先找回声音,语气里的热情消散开去,剩下了谨慎和疑惑。
皛赶紧侧身,试图让出空间。同时她的手向后摸索着,抓住了林默的手腕,像是要把他拽到前面,又像是要从他那里汲取力量。
“爸,妈,这是……林默。”她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加自然和轻快,尽管谁都能听出她语调中的颤音。“是我男朋友。林默,这是我爸妈。”
“叔叔,阿姨。”林默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了。
他微微欠了下身,幅度僵硬得像一台生锈了的机器。
他的站姿依旧笔直,但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的手指正微微蜷缩着。
“男朋友?”父亲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地扫过林默,又看向明显有些杂乱的客厅。
这里虽然比以前整齐了太多,但多了很多男性的物品。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皛脸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就……最近嘛。”皛含糊着,把父母往里面引,“先进来坐着说,别站在门口——”
母亲提着袋子走进了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阳台晾晒的、明显属于男性的衣物,还有鞋柜边那双尺码很大的旧工装靴。
皛都不用去感知就能看到,母亲脸上的忧虑溢于言表。
林默极其自觉地弯腰接过了母亲手里沉重的袋子,沉默地提进了厨房。
他的动作很稳,手臂肌肉因为用了力而微微隆起,使皮肤上的那些疤痕更加清晰。
母亲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等四个人终于都在客厅里坐下,屋子里的气氛尴尬得像是能拧出水花。
皛和林默坐在短沙发上,父母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场面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很微妙的审讯格局。
“小林是吧?”父亲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多年主管的派头,“在哪里高就?”
一开头就是一道致命的问题。
林默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做一些零工。”他回答,声音平稳,但是说出来的内容并不能让父母的心情平稳,“维修,或者搬运。”
父亲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一些,“零工啊,没有固定单位吗?有社保吗?”
“爸——”皛想打断盘问。
林默却按住了她的手,他看向皛的父亲,目光不闪不避:“目前没有固定的单位,社保……也暂时没有。”
母亲的脸色白了白,看向皛的眼神中充满了“女儿你被骗了”的焦虑。
“老家是哪里的?父母是做什么的?”父亲继续发问,在皛耳中,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
林默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客厅里一度只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是本地人。”他最终回答,但是关于父母的部分,他选择了最简略也最模糊的回答,“父母那边……我见不到了。”
这个答案让质问的气氛稍微一滞,父母似乎都认为这个答案的意思是“父母已经不在了”。
皛捕捉到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许是同情,但更多的还是担忧——这个孩子的背景,听起来太复杂了。
皛不知道怎么让父母明白有些问题并不该直接问出口,她语气有些焦急地打着圆场。
“林默他……帮过我很多的,人特别可靠!”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在脑子里搜索着实例。
“我上次坏掉的电脑,他一下就修好了!还有画架,还有……”
“皛。”母亲忍不住打断了她,语气柔和但是内容尖锐。
“这些……去店里或者画点儿小钱都能解决。妈妈是担心你,你从小就需要人照顾,心思又单纯……”
她的话没说完,但皛明白她的意思:这个看起来寡言、工作不稳、经历复杂的男人,怎么能照顾好你?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蹲在角落、皛捡回来养的那只三花猫焦糖慢慢走了过来。
它没有靠近皛的父母——尽管以前她最喜欢蹭在母亲身上——而是径直走到了林默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轻盈地跳上了他旁边的沙发扶手趴了下来,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这小小的插曲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皛的母亲知道,焦糖以前对人都很警惕。
林默似乎也松了口气,身体稍微放松了些许。他伸出手,用指背非常轻、非常熟练地挠了挠焦糖的下巴。
焦糖的呼噜声更响了。
母亲看着这一幕,到了嘴边的更多质问,不知怎么有点卡住了。
父亲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显然没那么容易被打动。
就在他想继续问点关于“未来规划”之类的严肃问题时,林默忽然站了起来。
“阿姨。”他看向皛的母亲,语气有些生硬,但内容却出乎意料的轻柔。
“袋子里的虾,要尽快处理,我去弄。” 他说完,不等回应,便径直走向厨房。
毕竟烹饪,对他而言可比在客厅面对有关于过去的问询轻松的多。
客厅里留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父亲带着被打断的错愕,“他……这就走了?”
母亲有些语塞,“这孩子……挺实在的。”
皛在心里扶额,然后赶紧帮林默解释,“他不太会说话,但做事很认真的!妈你不是买了虾吗,他做饭特别特别好吃!”
最后一句是皛发自肺腑的。
厨房里很快传来利落的流水声、切菜声,有条不紊,效率很高。
母亲忍不住起身,假装去倒水,实则偷偷往厨房瞄了又瞄。
她看到林默背对着门口,正低头专注地处理着食材,动作利索得得不像现代被外卖驯养的年轻人。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在他宽阔的背脊和专注的侧脸上,那些让她心惊的疤痕在此刻奇异地与这充满烟火气的场景融合在一起。
母亲默默回到了客厅,她脸上的表情缓和了那么一些。
皛看见她对父亲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是:先看看。
在等待的时间里,父母又问了一些有关于皛最近的学业、茉莉的心理辅导、生活方面的问题,闲聊之余,桌上的菜也一道道丰盛了起来。
午餐时间到。
看着桌上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油焖大虾火候完美,凉拌鸡丝清爽利落,红烧猪蹄晶莹剔透,甚至用边角料煮了个汤——时,父母脸上的震惊已经掩藏不住了。
这手艺,那绝非是一日之功。
饭桌上,气氛微妙地沉默着。
林默几乎不说话,只是默默得吃饭,也会记得将剥去了虾壳的虾肉放进皛碗里。
当皛的父亲不小心把一点姜丝混进饭里,眉头刚皱起时,林默已经伸手,用公筷自然地将那点姜丝用餐巾纸包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父亲:“……”
母亲看在眼里,又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饭后,林默再次沉默地收拾碗筷,皛想帮着一起,被他挡了回来:“去陪陪叔叔阿姨吧。”
水声响起。
“皛,你们这是……”母亲轻咳了一声,压了压声音,“你们……同居了?”
皛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红色,但是仍然点了点头回应。
父亲在一边重重地叹着气,“你了解他多少?工作、家庭、过去……”
“爸,我知道的。”皛握住了母亲的手,也看向父亲,眼神是罕见的坚定,
“我知道他可能不符合你们的一些期待,但是他对我很好,特别好,我能感知到。有他在,我觉得……很安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些,“他是不太会说话啦,也不会讨好。但是你们也看到啦,他会做饭、会修东西、对小动物也很温柔……焦糖很喜欢他,你们知道她平时有多怕生的。”
母亲沉默着,反握住女儿的手。
父亲也陷入沉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那个沉默忙碌身上带着疤痕的高大背影,此刻和满桌可口的饭菜已经形成了某种矛盾的印象冲击。
离开时,林默将父母送到门口,依旧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声:“叔叔阿姨慢走。”
父亲看了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是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点了点头。
母亲则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原本打算给女儿的红包,飞快地塞进林默手里。
林默愣住了,像接住了一个烫手山芋。
“小林。”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复杂的情绪,“第一次见面,一点点心意……你和皛,好好的。”
说完,父母便转身离开了。
林默站在门口,拿着那个有些分量的红包,很久没有动。
皛带着些困惑走上前,从林默手里拿过红包,打开。
里面是一叠崭新的钞票,还有一张母亲手写的小纸条:「好好吃饭。」
皛眼眶一热,林默在旁边也看见了,他紧抿的唇线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将皛轻轻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你爸妈。”他声音声音有些闷闷的,从皛的头顶传来,“……挺好的。”
虽然过程充满惊吓和尴尬,但和皛的家人见面这件事,似乎在以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磕磕绊绊地迈出了第一步。
而漫长的认可之路,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