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一开始是林默在引领着白皛,但是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白皛开始主动带起路来。
此刻,林默正沉默着跟在白皛身后,沿着老居民楼狭窄的楼梯向上走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三楼往上的声控灯倒是还正常亮着,昏黄的光把林默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脚步很轻,这是多年逃亡养成的习惯,落地几乎没有声响。但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半小时前,他们刚从清道夫激烈的追踪中脱身。
林默把视线集中在前面的白皛身上。
她的马尾有些散了,外套的袖口蹭到了灰,但步伐已经明显不像刚刚奔跑时那样紧绷。
现在,白皛正一边爬楼梯一边低着头在背包里翻找着什么,包包里的东西似乎不少,好一会儿楼道里才响起了金属碰撞发出的细碎响声。
“我们到家啦!”白皛有些满意的回头冲林默笑了一下,并且展示似得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她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在白皛推门而入的瞬间,一团灰白相间的影子就猛地窜了过来。
“哎——等等等等——警长!”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袭击”,林默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的肩膀骤然绷紧,左脚向后撤了半步,右手已经微微抬起,指节弯曲——这都是他面对突袭时的本能姿态。
但他的动作在下一秒便僵住了,因为他看清了那只是一条在疯狂摇着尾巴的狗狗,而白皛虽然被它扑得往后直踉跄,脸上却挂着开心的微笑。
狗狗并没有第一时间就理会林默,它正直立着,用两只前爪搭着白皛的肩膀,热情地舔着她的下巴和脸颊。
林默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有些尴尬地放了下来。
“好啦好啦,知道啦,我回来啦——”白皛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林默之前未曾听过的松弛感,“今天在家有没有乖乖的呀?”
警长呜咽着蹭着白皛,像是在控诉她今天回来得太晚。
林默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这扇门里面的世界,和林默过去八年所熟悉的一切都截然不同。暖黄色的灯光,玄关处摆着的毛绒拖鞋,墙上挂着色彩丰富的干花,空气里混杂着某种甜丝丝的香薰气息……
这是属于一个年轻女孩的生活气息。
而林默满身风尘,身上似乎还残留着薄暮区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进来吧~”白皛似乎感知到了林默的僵硬,她回过头,微笑着冲他招了招手,“放心吧,这里有茉莉和尤黎的双重加护,清道夫找不到这里的。”
白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那双蓝粉色异瞳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毫无防备的信赖。
林默的喉结动了动。
思量片刻,林默终于说服自己迈过了那道门槛,但是他的动作却很慢,像是怕一不小心就踩碎了什么东西。
进了门以后,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这间公寓。
房间并不算太大,正正好好是够一个人能很舒服的生活的面积。从门口的角度只能看清客厅的布局,一张沙发放在阳台的门帘前,沙发上堆着几只大小不一的玩偶和几本杂志,还有一张勉强能看清是猫咪脑袋的毯子。
沙发前摆着一副画架,茶几被随意地推开歪斜在一边,桌上散落着颜料和未完成的画稿,一旁的花瓶里随意地插着几朵颜色鲜艳的花儿。
林默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感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女孩子的私密场所。
而他呆站在这里,像一个误入桃花源的逃兵。
“家里……有点乱,嘿嘿,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白皛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她终于把过于热情的警长按了下来。
“你先随便坐,我去倒点儿水!”她像逃跑一样,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向厨房。
林默没有进来,他还站在玄关的位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警长似乎终于对林默燃起了一丝兴趣,绕着他转了两圈,仰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尾巴,在他脚边趴了下来。
林默低头看着警长,一人一狗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不怕人。”林默低声说。
“警长吗?警长可挑人啦!”白皛的耳朵很尖,也可能是这个空间本身就不大,她的回话立刻就从厨房传了出来。
“一般的陌生人它都要叫好久哦,看来它很喜欢你!”
林默没有接话。
白皛很快端着两杯水走出来,看到他还在原地站着,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你……怎么不进来?”
“……鞋。”林默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一个字。
白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林默的脚。那是一双很旧的作战靴,鞋底还沾着泥和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碎屑。
“啊!”白皛恍然大悟,“我忘记了!你等一下。”
白皛把水杯随手在茶几上,小跑着来到林默身边,转身从柜里翻出一双全新的男士拖鞋,拆开包装放在他的脚边,有些迟疑地说:“嗯……前两天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就买了,毕竟之前聊天聊到了,想着你可能会来……哎呀,结果忘记问你尺码了!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林默有些发愣,他们前阵子确实聊到“我家里也有小猫欢迎你来看”这样的话题,但是他以为这只是白皛的随口一提,没想到她认真的做了准备。
他低头看着那双拖鞋,一看就是皛会喜欢的风格,毛茸茸的,鞋头上是一只看着傻傻的黑色大狗。
然后他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白皛,她的耳朵尖有一点泛红,却故意低着头装作在整理拖鞋位置的样子。
林默的心好像被轻轻撬动了一下。
“……谢谢。”他开口说,声音有些哑。
这回,林默脱下靴子,整齐地摆放在门口的鞋垫上,然后穿上了那双拖鞋。大小刚好合适。
白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林默弯起眼睛笑了:“没想到我的目测还是很准的!”
白皛转身走向沙发,随手拉过一个靠枕抱着,一边盘腿坐下来。警长似乎是收到了召唤,抛下林默,一跃而起跳上沙发,把头枕在了主人的膝盖上。
她喝了一口水,然后放松的任由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今天所有的紧张和疲惫都吐出去。
林默在原地看了白皛一会儿,然后缓慢地靠近了沙发,小心翼翼地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他没有靠到靠背上,脊背依然挺直着,像是在随时准备起身,但他也没有再站起来。
窗外,天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屋内,暖黄的灯光笼着两个人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警长打了个哈欠,把头换了个方向,正好枕在了林默的腿上。他没有挪开。
02.
沉默的氛围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但并没有让人觉得尴尬。
白皛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下巴搁在软绵绵的边缘上,整个人像一只终于回到了熟悉的窝里的猫科动物。
警长依旧枕在林默腿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沙发面,眼珠子却滴溜溜直转,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衡量着这个新来的人类是否合格。
林默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呼吸得太大声。
然后,一声清晰的“咕噜噜——”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白皛的身体僵了一瞬。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长、更响亮,像是她的肚子在发表抗议宣言。
林默的视线缓缓飘向她。
“哎不是我没有——!”白皛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她下意识地否认了一句,但是很快意识到这样的否认毫无作用。
于是,她把脸往靠枕里埋了半截,只露出了蓝粉色的眸子,声音有些闷闷的从棉花里传了出来:“好啦,是我……这个点是我平时吃晚饭的时间了。”
林默看着白皛埋在靠枕里的半张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饿了也正常,毕竟下午也算进行了高强度的移动。”林默说,他有些刻意地让自己的语气尽量保持平淡,以免让白皛难堪。
白皛从靠枕里抬起头,顺着林默的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说的也是!你也饿了吧,那我来点外卖!这附近有家烧烤很不错哦,还有——”
“家里有食材吗?”林默打断了她。
白皛眨了眨眼睛:“诶?”
“我来做吧。”林默说着,已经把警长的脑袋轻轻托起来放到一边,站起了身,“厨房借我用。”
白皛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跳起来跟上,“你来做饭吗?你可以吗?”
“在工厂,总不能点外卖。”
“这么说也是……”白皛似乎回忆起了林默在她面前钻木取火的手法。
林默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他伸手按下了灯,拉开了冰箱门,然后他沉默了。
白皛跟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顺着林默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她很快明白了林默动作静止原因。
她有些心虚地笑了笑:“那个……你看看有什么能用的……”
冰箱里的景象堪称荒凉。
冷冻柜里满满当当码着几盒速冻水饺、两包即食沙拉、还有好几盒不同品牌的预制菜料理包。
冷藏柜略显丰富,一袋快要过期的吐司面包,两根略显孤单的黄瓜和三个番茄,鸡蛋盒里还剩四颗蛋躺在角落里。
林默盯着冰箱内部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你平时,吃这些?”
林默的语气算不上是疑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白皛觉得自己的脸又有些发烫,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不知道为什么略显心虚:“毕竟我一个人在家嘛……做饭好麻烦的,而且上次我试过自己煎个鸡蛋夹在面包里吃,却都把厨房搞得乌烟瘴气的,害得警长和焦糖都躲在阳台不进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还带着一点“我被厨房针对了”的委屈。
林默听着白皛解释,没有评价,只是轻弯下腰,把黄瓜、番茄和鸡蛋都拿了出来,再从柜子里翻出了一袋完全没开封过的面粉。
“这些够了。”林默说。
“嗯……”白皛探头看林默手里的食材,语气略带迟疑,“可是……就这些?”
“够了。”林默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笃定了一些,“你去等就好。”
白皛犹豫了一下,但她看到林默已经开始挽袖子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了餐桌的椅背上,穿着里面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长袖T恤,袖口推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和几道浅浅的旧疤。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白皛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我来帮你!嗯……打打下手?”白皛试探着问。
林默回头看了白皛一眼,她正站在厨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眼睛里带着期待和一丝小心翼翼。
“……好。”斟酌片刻,林默点头说:“那你帮我洗番茄。”
白皛立刻笑了,蹦跳着上前两步。
厨房本就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显得有些拥挤。
白皛在水槽边认真地搓洗番茄,水声哗哗的,偶尔有水珠溅到她脸上,她就用手背蹭一下。
林默在旁边切黄瓜,他的刀工利落,每一片的厚度都几乎一致。
白皛偷偷瞄了好几眼,心里暗暗惊叹,但没有立刻说出来。
有一种奇妙的气氛在两个人之间流动,不是战斗时那种紧绷的默契,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温水慢慢漫过掌心。
“你刀工好好哦。”憋了好一会儿,白皛还是忍不住开口。
林默头也没抬,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一个人生活,总要学会照顾自己。”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白皛心头一紧,她隐约知道林默的过去,于是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洗好的番茄放在案板上,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把空间留给他。
锅里的油热了,鸡蛋液倒下去,发出“滋啦”一声响,香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警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爬起来,蹲在厨房门口,竖着耳朵往里张望。
紧接着,三花猫焦糖也从卧室里踱了出来,优雅地厨房门边坐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似乎是在审视着林默。
白皛低头看到自家两只动物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它们也闻到香味了哦,都在等着开饭呢。”
林默侧过头,瞥了一眼门口那一狗一猫排排坐的身影,没有回答,只不过他翻动锅铲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
厨房里暖黄的灯光笼着两个人的身影,锅里冒着热气,番茄和鸡蛋的香味很快就填满了整个屋子。
03.
当林默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白皛正趴在餐桌边上,眼睛里闪着光,像一只饿急了在等待开饭的小动物。
桌子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汤色红亮,卧着嫩黄的蛋花,点缀着翠绿的香菜。另外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蒜末和香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呜哇呜哇……”白皛连连感叹着,“这也——太香了吧!”
林默在白皛对面坐下,他的动作里依然带着习惯性的警惕,在坐下前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窗户和门口的位置,确认了一遍视野范围内没有死角。
这已经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自然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林默也很快发现,在这个空间里,他似乎并不需要这么做。
在这间屋子窗户的四角上都贴着金色的符咒,不像平常咒式那么繁复显眼,反而简洁流畅,像是颇有现代感的装饰贴纸,乍一看甚至会以为是某种流行的几何图案壁贴。
林默很快又注意到了门框的上沿,同样的贴纸安静地附着着,空调管道的出口也有,阳台推拉门的滑轨边缘也贴了一张,位置都隐蔽却精准。
全都是能连接起“隐蔽结界”的关键节点。
林默的目光在这些符咒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立刻确认了这种纹路特有的笔触风格。
全部来自于尤黎的手笔。
林默曾经见过尤黎在一处据点的门窗上绘制过类似的纹路,甚至还能回忆起当时她半开玩笑的语气:“只要你不作死到用水泼它用火烧它,这座城市最好的快递员都找不到你的位置。”
而能让尤黎亲自动手布置的符咒,意味着这里的防护等级远超普通的安全屋。
林默的肩头不自觉地松了几分,目光也落回面前的餐桌上。
白皛似乎已经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面前的食物上,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夹起一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唔!”
白皛捂着嘴,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看向林默,表情里带着微微的震惊:“好好吃!之前看你都是买便利店里的饭团,我以为你完全不会烹饪呢,超级出乎我意料!”
林默被她一闪一闪的目光盯着有些不自在,他偏移视线,也拿起筷子:“只是些普通的家常做法,很久以前……跟我妈学的。”
“啊……那,就是祖传的秘方!”白皛几乎是立刻感知到了林默情绪里的一丝低落,她巧妙地话风一转,试着将林默从回忆中拉回来,“林师傅原来还是林大厨!”
但是林默没有回应白皛,似乎自顾自决定回想一下之前某段人生。
“对了!”白皛的声音有些刻意地拔高了半个调,“我刚才看到你的衣服袖口好像沾到油渍了!”
林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声弄得一愣,但是也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确实有一小块暗色的油渍印在黑色的布料上,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辨认出来。
“啊,果然有!”白皛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林默的方向,“你下次做饭的时候要不要系围裙!我家……呃,我家没有,要不我们下次一起去买一条吧?超市就在楼下拐角的哦,走过去只要五分钟!你喜欢什么样子的?纯色的还是格子的,或者——有那种卡通图案的,比如狗狗图案,跟你拖鞋上的狗狗可以配成一套哦!”
白皛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有些太多了,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只是带着期待的情绪看着林默。
林默看着白皛,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片刻。
他当时知道白皛想做什么。
她在用一些日常的活动,试图把他从回忆的泥沼里拉出来,并且编织出一幅有关于未来的画面。
但林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未来的这个可能性。
“……再说吧。”林默垂下眼,声音很轻,“我应该……也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默看到白皛的表情便僵了住,整个人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缩了缩。
“……哦。”白皛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声音也低了下去,“也是呢,是我想太多啦,嘿嘿。”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即使语气故作轻松,但那种失落感也很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林默脚边的警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抬起头,看了看白皛,又看了看林默,然后站了起来,叼着自己吃饭用的小碗,哒哒哒地走到林默脚边,把小碗放在地上,然后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林默的小腿。
它甚至还回头看了白皛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我来帮你留住他!”
白皛被警长这一系列操作逗得哭笑不得:“警长!人家也要吃饭哦!”
但警长不为所动,继续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林默,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林默低头看着这条聪明的小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夹起一块自己碗里的鸡蛋片,弯腰放在了警长的小碗里。
警长立刻低头吃了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白皛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但是她咬了咬嘴唇,忍住笑意,假装严肃地说:“你不要惯着它哦,它很会得寸进尺的!”
“嗯。”林默应了一声,重新坐直了身子。
但他夹起第二筷的时候,还是悄悄放进了警长的碗里。
白皛看在眼里,没有戳破,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微凉了的面。
碗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白皛的表情,但她弯起的嘴角,在雾气后面若隐若现。
04.
饭后,尽管白皛抢着要洗碗,但是动作被林默制止了。
“我来收拾,你做的饭,碗当然是我洗!”白皛说着刚挽起袖子,林默就已经默默地收走了她面前的空碗,叠在一起端进了厨房。
“我很怀疑你的干活水平。”他只留下这一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白皛在原地跳上又跳下,一边表达着自己的抗争和想证明自己的急迫,一边看着林默的背影在厨房灯光下忙碌着。
林默干家务的的动作也很利落,冲洗、擦拭、归位,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戛然而止。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了擦灶台,顺便把刚才用过的案板和刀具也一并洗干净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厨房已经恢复到了林默使用之前的整洁状态,甚至比之前还要干净一些。
白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谢谢你……”白皛轻声说,发现自己不知道想具体谢哪件事,只好接了一句:“今天。”
林默把抹布抖开晾好,转过身来:“不用,互帮互利。”
他走出厨房,在客厅中央站定,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动作很细微,但白皛注意到了。
“那个……”白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林默。”
林默回头看向她。
白皛站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双手在身前交握,指尖微微用力。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蓝粉色的异瞳直直地看向林默。
“之前的工厂已经被清道夫发现了,你现在……是不是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林默没有回答,或者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所以——”白皛向前走了一步,“你留下来吧,住在我这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默心底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不行。”林默终于开口了,声音却有些干涩,“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白皛打断了他,语气坚定。
“这里有尤黎的符咒保护,敌人找不到的!而且我一个人住,沙发也可以展开做床——”
“白皛。”林默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克制的急切,“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留在你这里,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不怕这些。”白皛立刻接道,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可以和你一起解决麻烦事。”
林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她。
白皛的眼神中不是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执拗的坚持。就像她之前来工厂找他的时候一样,就像她一次次无视他的冷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一样。
“……这不合适。”林默最终只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
“哪里不合适?”白皛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认真请教这个问题,“是我们认识的时间不够长?还是你觉得我会对你图谋不轨?”
她第二句话带着明显的玩笑意味,像是在努力试图缓和气氛,但林默完全没有放松。
他依旧站在那里,垂着眼,手指微微蜷曲又松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习惯一个人了。”他说,“让我待在别人的地盘里,我会睡不着的。”
“那你就当这里是你的地盘好了。”白皛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客厅给你待,沙发借你睡,房租不收你,只要你偶尔做顿饭就行——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白皛歪着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林默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又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白皛以为他打算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长到客厅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黏稠。
“……暂时。”林默终于开口,声音很迟缓“只是暂时,等我找到新的落脚点就走。”
白皛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点了点头:“嗯,暂时。”
她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暂时”有多长,取决于她有多少本事让林默舍不得走。
“我去给你拿毯子和枕头!”白皛雀跃地转身跑进了卧室,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林默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卧室门后,这终于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像是刚刚打完一场硬仗。
而这场硬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白皛很快抱着一摞东西出来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粉色被子,一个看起来很蓬松的枕头,还有一件……粉色的T恤?
“这个是我的睡衣,太大了我平时不怎么穿,但你应该能套得进去……吧?”白皛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件粉色T恤递过来,“你先凑合一晚上,明天我们去买一些换洗的衣服!”
林默看着那件粉色T恤,表情复杂地沉默了三秒,最终还是接了过来:“……谢了。”
白皛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林默身边挤过去,将沙发拉成沙发床的式样,再把毯子和枕头铺好。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照顾一个经常来家里做客的老朋友,而不是一个今天才刚刚踏进这扇门的逃犯。
“我给你准备了新的毛巾,挂在卫生间的架子上了,是紫色的,不过应该不会很软……之前给我自己买毛巾的时候送的。牙刷是一次性的,在杯子里,是黑色的。”她一边整理一边交代,语速轻快,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
林默站在一旁,听着她絮絮叨叨地交代这些生活琐事,心里涌起一种几乎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久到他几乎要忘记了被照顾的感觉。
“……知道了。”林默回应道。
白皛直起身,拍了拍手表示完工,然后冲林默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就——欢迎暂时入住啦,林室友。”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去洗澡!你今天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哦。”
她转身走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但是没听见落锁的声音。很快传来了水流的哗哗声。
林默站在客厅里,听着那隔着门板传出的模糊的水声,整个更是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无处安放。
落在沙发上,那是白皛刚刚帮他铺好的床位;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她的水杯,杯沿有一个淡淡的唇印;落在画架上,那里有一幅未完成的画稿,画的是一只趴在窗台上的三花猫,阳光洒在它的皮毛上,每一根毛发都被细致地勾勒出来……
林默的视线无论落到哪里,都能看到白皛生活的痕迹。
而这些痕迹,现在正伴随着浴室里隐约的水声,一点一点地渗入他的感官。
林默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了别人梦境的不速之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粉色的T恤,又看了看那张铺好的沙发,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薄暮区的废墟里奔逃,身上沾着铁锈和尘土,随时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
而现在,他站在一个温暖明亮的房间里,手里攥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等待着在一个绝对安稳的安全屋里度过一个不必警觉守夜的夜晚。
这两件事之间的落差太大,大到他的大脑一时之间无法完全消化。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警长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了过来,在他的拖鞋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尾巴悠闲地扫着地板。
“……你也觉得我应该留下来吗。”林默低声说。
警长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尖尖的牙齿,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林默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浴室的水声停了,他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快步走到沙发边坐下,假装自己一直都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想。
但他的耳朵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