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卡莉特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床的柔软。
她的身体被人调整过躺着的姿势,尽量让她舒适地躺着,她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来一只手在外面。
她有些恍惚。
金色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彩绘玻璃过滤后的红光洒下,在床尾投出一片暗红与金色交织的菱形光斑。
还在这里啊......
“你为什么一脸失望?”
曲直濑羽子端着医用托盘,就坐在幼女的床畔旁的椅子上,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探究。
金卡莉特沉默不语,没有看向她,而是四处张望,寻找一个人。
先知不在这里?
确认了这个事实,幼女才回望羽子,不过仍然不做回答。
“哦,抱歉,你或许还有点不太清醒。”羽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从托盘上拿下药膏,“要试试新药吗?”
“不要,我现在清醒得很。”
“不及时吃药的可是坏孩子哟!”
幼女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已经痊愈了。比起这个,没想到你真的是医生。”
羽子悻悻地讪笑:“矬子里面拔将军嘛,没有圣血异能的人里,只有我有医学知识。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大学生哦!虽然你不知道什么是大学生......”
“人类文明临近灭绝的时代里,还有大学这种东西吗?”金卡莉特有些唏嘘,“看来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啊,我不曾听闻附近的城市里有大学,集市便更不必多说了。”
惊讶于幼女竟然知道大学,羽子迅速合上张大的嘴,她轻咳一声,接上话头: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很短视,或者弱小。总有一些强者会怀念曾经,青睐智慧,或者培养人才加固统治,总会培养些聪明人嘛。”
“那你很幸运了。”
“蛤?你确定?我可是莫名其妙被卷入政治斗争里,被搞得家破人亡......”
金卡莉特嗤笑一声:“你在跟我比较不幸?”
羽子突然想起,眼前的少女从小便在荒原上生活,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无时无刻被辐射侵蚀着。
她才真正不幸着......
“然而我是幸运的,”幼女斩钉截铁地说道,打断羽子的思绪与怜悯,“我被好人给养大了,他......待我很好,现在我还被这里给收养了,觉醒了异能。
“我已经很满足我目前的人生啦。”
抱歉,金卡莉特在心底为羽子道歉,苦难不该比较,但我需要你的怜悯和冲动。
“荒原上畸变的活死人才真正不幸呐。”
金卡莉特的话语,引起了羽子到来此地前的旅途里,见到的被荒原诅咒之人的回忆。
从远东城市抵达蔷薇圣堂,横穿一整片大陆。母亲托付的商队出发时有四十来个人,抵达这里是就只剩下三个了。
剩下的人不是死于怪物与流浪者之手,就是死于辐射病。
造血系统崩溃、皮肤角质化、肢体增多,就连脑子都只剩下脑干还在运作,没有意识和感觉,只剩下觅食的本能。
就像丧尸一样。
她的医术连一个人都救不了,甚至连延缓他们的痛苦都做不到。
她为这些帮助她的人而哭泣,然后痛恨自己的无能而哭泣,最后泪水流尽,什么都做不到。
生于荒原的人啊,自他们诞生起,就在对抗天灾的恶意吗?
羽子望着金卡莉特。
“你在怜悯我吗?”金卡莉特挑眉,带着恶意说道,“我比你漂亮多了,丑女。”
单手撑着无瑕的脸蛋,金卡莉特流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魅力,挑逗着无论男女可以是任何人的心扉,深刻又冰冷。
就像远天的海水。
羽子心里没有升腾起对幼女恶意的不爽,只是回荡着此句。
正因如此才会心怀怜悯啊!
“够了,生命自会寻求出路,你这个自身难保的家伙,你这个尚在襁褓的家伙,怜悯我?”
金卡莉特拍着单薄的胸膛,高傲地驳斥她的眼神:“我可是胜者啊!我在辐射的影响下,有了漂亮的皮囊!有了异能的潜力!你......失去了长辈的荫蔽,还有什么?”
羽子不为所动,张开双臂就要抱住她。
“你们就那么喜欢肢体语言吗?”
她嫌弃地推搡开羽子,明明没有使出多大力,却差点把其推倒。
幼女愣了一下。
我的体质反而变强了,异能的作用?
带着仅有的一点愧疚,金卡莉特别开眼睛,打算快点进入正题:“你没有在圣堂里见过辐射病患者,对吧?”
羽子踉跄站定,有些受伤地收回双手:“对,反正我也救不了他们......”
“不是这个问题!”
金卡莉特莫名有些烦躁:“自诩着平等,圣堂却没有接收过这些病患,接进来的只是些安于现状的庸人,如我一样,暂时从天灾那得胜的家伙。
“阿尔芭萝丝创造了一个能回应大多数欲望的美好之地,然而受膏者们却不做回报,甚至难说有什么感激之情。这些人真的有资格留在这吗?”
“没有资格。”
羽子的坦率令幼女有些吃惊。
因为金卡莉特的伤势与真诚,欠生的医生愿意相信,她并非与先知伙同,要杀死所有理念相异的人。
这是一场豪赌——由医生一时的怜悯引起的豪赌。
“那你想要改变吗?”金卡莉特趁势说,图穷匕见。
羽子犹豫许久。
规模难得一见的南迁兽潮、虎视眈眈的流浪者集团、因为救世主到来引发的内部矛盾......内忧外患,她所期望的生活似乎岌岌可危。
“想!”她目光如炬,下了极大的决心,说出这句话后便失掉一切的力气。
仿佛魂魄跟随这个字泄出,她的背脊贴住椅背,掌心里湿漉漉的一片凉意。她像是个没了棉絮的布偶,大醉初醒,嘴角挂上若有若无的不明笑意。
她走上了她亲父的老路。
金卡莉特既欣喜又失望。
这是她来到此地多日以来,做成的第二件事,比她预想中的简单不少。只可惜,看来做出这个决定就燃尽了羽子此身,灰白的只剩下一片灰。
你在燃个什么劲啊?
金卡莉特微微挑眉,感觉只能寄希望于下次会面,能把各种事宜讲个清楚。
她活动身体各处关节,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后跳下床,打算离开。
“等等!”
她还有事?金卡莉特好奇这位高材生能有什么高论,于是顿住脚步。
“人家也是需要情绪价值的嘛~~好歹陪我聊聊天嘛!”
“......”金卡莉特无语了。
算了,好歹是合作伙伴,需要经营日常关系。
“你要我夸你医术高超?”
羽子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脸色难看:“不!不用了!先前先知夸我的时候,我已经够受之有愧啦!”
“嗯?”医生不要对她医术的夸赞,金卡莉特有些难以理解,“那我该说什么?”
少女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往她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你就跟我实话说,你是不是先知流落在外的女儿?”
“......嗯?蛤?欸?”
“诶呦,你不用装了啦~~刚才先知抱着你冲进医务室的时候,眼睛红的吓人。即使你自愈能力强到逆天,她都不放心,非要握着你的手抚慰你,直到你生命体征稳定。
“甚至哦,她还奉承我了欸!说我妙手回春、药到病除之类的,平常她都不夸人来着的!”
一聊起八卦,羽子就死灰复燃了:“要不是有重大工作来了,她非等到你醒来不可!所以,是不是啊?说说嘛、说说嘛,我不会传出去哒!”
金卡莉特面色阴沉地瞪了她一眼,一发肘击怼她脸上:“你有些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