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葵宛若歇斯底里的挣扎着,但月月把根须又往深处扎了一点,触葵就感到一阵剧痛袭来,却只能硬生生承受住挣脱出来。
触葵看着眼前的一切——云杉站在废墟里,虽然遍体鳞伤但还有一战之力;沐花跪在白鸢尾身边,手里还捧着那颗白江之心,白光虽然暗了但没有熄灭迹象;月月挂在它身上,根须扎在它体内,像一条咬住了就不松口的蛇。
它的目光最后落在白鸢尾身上——那个被它折磨过、污染过、几乎要转化成魔女的魔法少女,此刻安静地躺在沐花怀里,呼吸平稳,脸色恢复,像一朵被暴风雨打蔫了又被阳光晒醒的花。
看来是大势已去。这个词从触葵意识里浮上来的时候,它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释然又像是疲惫的东西。
只是事情还没有这么简单,接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白江之心的光在减弱。不是沐花的问题,也不是白江之心的原因,而是那种光在流失,在被什么东西抽走,像沙漏里的沙,像水管里的水,像指缝间的风。
沐花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宝石,它还在发光,但那种光不再是刚才那种饱满的、充盈的、快要溢出来的光,而是更暗的、更薄的、像一层快要破掉的纸一样的光。
天上出现的异象,云层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不是血色,不是黑色,是金色,是那种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卫道者擢升时才会出现的、被世界祝福的金色。那些金色的光在云层中凝聚,在旋转,在等待降下的时机。
……然后它们停了。不是自然的消散,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像一把看不见的剪刀,把一根正在生长的藤蔓从中间剪断。金色的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天空中飘了几秒,然后彻底消失。
瞬间,沐花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被抽空了,哗地一下,就像是被砸碎的水缸一样,没有受到擢升的沐花,以普通人的身体状态自然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力量。
沐花只觉得腿软了,手也软了,整个人往地上瘫,白鸢尾从她怀里滑落,她想去捞,但手臂抬不起来。云杉冲过来扶住她,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沐花的头垂着,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云杉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着。
触葵的笑声从高处传下来。不是之前那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笑,而是更畅快的、更像是在绝境中翻盘的、赌徒的笑。
“不会还以为你们是优势一方吧?”它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慈祥的温柔,“我可是准备了一个惊喜留给你们哦。”
它的身体开始下沉,像之前在地底消失那样,一点一点地没入地面。墨绿色的汁液从它消失的地方渗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滩,散发着甜腻的、令人头晕的气味。
月月从它身上拔出来,根须上还挂着碎肉和汁液,她站在那滩液体旁边,低头看着触葵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云杉,看向沐花,看向白鸢尾,看向那片已经没有金色光芒的天空。她的眼眶里那些根须缩回去了,缩得很深,深到看不见。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云杉的方向,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什么。
“姐姐,别忘记你可以拥有的一切力量,你可以成就任何你想做的东西,只不过……”她说,声音还是那种轻轻的、像在哄小孩的调子,“……既然有人阻止了你,那我们后会有期咯。”
她转身,朝触葵消失的方向追去。白色的T恤在血色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什么?!”云杉想追,腿刚迈出去一步就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追,是因为一股气息锁定了她。那股气息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是从头顶的血色天空来的,是从脚下的碎裂地面来的,是从空气中、从风里、从每一粒漂浮的尘埃里渗出来的。
它笼盖住了这里的一切,笼盖住了废墟、藤蔓、碎石、灰尘,笼盖住了云杉、沐花、白鸢尾,笼盖住了所有还在喘气的、还没跑掉的、还在这片被血色浸透的土地上的人。
云杉认出了这股气息,不,或者说她永远忘不了这股气息。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反应过来——肌肉绷紧,呼吸停滞,瞳孔收缩,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这不是恐惧,是本能,是身体在面对某种远超自己承受范围的、不可名状的、不可抗拒的存在时,自动触发的求生警报。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的人。小鸢尾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脸色还算正常,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但那股气息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她主动散发的,是从她体内渗出来的,从她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从她呼吸的每一次起伏里、从她沉睡的每一秒里,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样,止不住。
“小鸢尾……”云杉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怎么会……这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那个词太重了,重到她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空气中徒劳地开合。
魔女化。
传闻中的、只在档案和传说中存在的、魔法少女最深的噩梦。她见过档案,见过那些被锁在最高权限保险柜里的、封面泛黄的、边角磨损的文件夹。太虚。死兆。血棘。梦渊。黑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场灾难,每一场灾难背后都是一个曾经站在阳光下、曾经被鲜花和掌声包围、曾经发誓要保护所有人的女孩。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名字会和自己最亲近的人之一连在一起。
云杉跪下来,把白鸢尾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上,伸手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紫色长发。
那张脸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侵蚀,更像是普通的、累极了之后的沉睡。
但那股气息还在往外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伸懒腰,睁开眼睛。
云杉的手指在发抖。她把手放在白鸢尾的额头上,翠绿色的光从掌心渗出来,想探进去看看她体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那道光刚接触到白鸢尾的皮肤就被弹开了,像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嘶地一声,蒸发成虚无。
白鸢尾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醒来的那种动,是那种——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赶、跑不动、叫不出声、只能拼命挣扎——的那种动。
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她在和什么东西战斗,在她的梦里,在她的意识深处,在那个云杉进不去也看不见的地方。
云杉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指节发白,紧到白鸢尾的手指被捏出了红印。她没有松。她不敢松。
因为她知道,一旦松了,可能就再也握不到了。
沐花瘫在旁边,靠着一块碎了一半的水泥墩子,看着云杉和白鸢尾。
她的手里还握着白江之心,但那颗宝石已经彻底暗了,像一块普通的、不值钱的石头,灰扑扑地躺在她掌心里,连最后那点脉动都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什么卫道者擢升,不知道什么魔女化。她只知道,白鸢尾好像出事了,云杉在哭,洛璃不知道在哪里,月月跑了,哥哥不在身边,天还是红的,风还是腥的,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她把白江之心攥紧,塞回口袋,撑着水泥墩子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站起来了。她看着云杉,看着白鸢尾,看着那片没有金色光芒的天空。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她有些木讷地问,声音全然沙哑的样子,原本就有些失焦的眼神还算是回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