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来的时候,天地之间的血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不是那种突然熄灭的暗,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揭掉蒙了很久的红纱。
云层从浓稠的暗红变成浅淡的绯红,从绯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那种雨后特有的、透着光的青灰色。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刚洗过的丝线。
天地锁开始消解了。那些覆盖在城市上空的、由无数能量纹路编织而成的无形巨网,从边缘开始一点点碎裂,碎成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风中飘散。
宁珀站在一座废弃商厦的天台上,仰头看着那些光点从头顶飘过。他的剑已经收鞘了,剑刃上还残留着银色的光纹,在雨水的冲刷下一明一暗,像在呼吸。他身后站着几个卫道者,都在收拢阵型,清点伤亡,没有人说话。
“吞兽已经接近白江江口。”耳麦里传来总部的声音,冰冷,不带感情,“目测体型超过标准值三倍,内部能量反应混乱,疑似正在进行某种仪式。东南部战区已派出增援,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
宁珀没有急着给出回应。他还在看那些光点。
远处,血色的边缘,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废墟中窜出,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那是血鸦,她的黑伞已经收起来了,伞尖上还挂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在高速移动中被风刮成细小的血雾,拖在身后,像一条暗红色的尾巴。
牙刃从侧面追了几步,但血鸦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他的短刃都够不到的距离。他没有继续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天际线里,面罩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另一道紫色的光从城市的另一端升起。那是雨睚,她的紫霄玉天在天地锁消解的瞬间就已经蓄势待发,紫色的光柱从她掌心射出,精准地击中了三只正在往东逃窜的诡异。
第一只被光柱贯穿,身体在半空中炸开,碎成无数细小的、正在燃烧的碎片。第二只被光柱擦过,半边身体瞬间汽化,剩下的一半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空中坠落。第三只躲得最快,但光柱在击中第二只的瞬间折射了一道分支,从背后追上了它,把它钉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外墙上。紫色的光在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上燃烧了几秒,然后熄灭,留下一具焦黑的、还在冒烟的残骸。
雨睚收手,紫金色的异瞳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消散的血色。她的表情很淡,但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雨越下越大了。
雨水打在枫晴的脸上,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滑过下颌,滴在衣领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汁液混在一起,变成淡粉色的水渍。
他站在一片废墟中间,周围是碎裂的水泥块和扭曲的钢筋,还有几根还在缓慢蠕动的、已经失去了活力的藤蔓断肢。他的手还举着,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久到他感觉不到自己还有手臂。
雨水打在他掌心里,汇成一小洼,又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缓缓放下手,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像在合上一本读完了的书。
他张开眼睛,那双黑瞳里映出正在放晴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在缓缓流动,雨水从云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进他的眼睛里。他没有眨眼,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光从云的背后透出来,一点一点地变亮,一点一点地铺满整片天空。
然后他放松了。不是主动放松的,是身体替他做了决定。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张力,所有的骨头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支撑,他整个人像一堵被抽掉了承重墙的墙,从中间开始坍塌,往后仰,直直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感觉不到疼。
意识在模糊,视野在变暗,雨声在变远,像有人在慢慢拧小收音机的音量旋钮。他看见那片青灰色的天空在视野里缩小,缩成一个光点,然后那个光点也灭了。
……
“咳咳……大家都还好吗?”
沐花靠着断墙,看着云杉抱着白鸢尾,一动也动不了。
雨把她淋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又重又冷,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摊。
她的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手指蜷在膝盖上,指节泛青。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刚才那股撑着她跑过三条街、冲进藤蔓山、握住白鸢尾手的力气,已经全部用完了。不是慢慢用完的,是像被人一把抽走的,连个招呼都没打。
云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沙哑的,干涩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在说话。
“你还是一个普通人,小妹妹。”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白鸢尾的脸,手指还在轻轻拨开她额前的湿发,“没有做任何事情的责任。”
沐花转过头,看着云杉的侧脸。那张脸上全是伤,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颧骨往下淌。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珠。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
“离开这里。”刘海遮住云杉半边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交给卫道者处理,相信我们,好吗。”
“我,我只是……”
沐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她不能走,想说白鸢尾是她救出来的,想说那颗白江之心还在她口袋里,想说她刚才差点就成了什么卫道者。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含糊的、含混的气音,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还没到水面就碎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股“感觉自己可以做到一切”的劲头,不是力量,是透支。
这么看来白江之心给她的不是加持,是预支。预支了她所有的体力、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然后在她最需要它们的时候,连本带利地收了回去。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倚着断墙,看着雨水从自己身上淌下去,看着自己苍白的脸色在水光里晃。
雨水继续下着,打在碎石上,打在碎玻璃上,打在那几根已经死去的藤蔓上,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翻一本很厚的书。
云杉已经感觉不到雨了。她全身都是伤口,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左臂从肩膀到肘部的那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开始发白——不是愈合,是被雨水泡的。
但她没有心思去处理,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她只是抱着白鸢尾,把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握着她的手指。她没有松,一刻都没有松。从沐花把白鸢尾从藤蔓山里拖出来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松过。
她怕自己一松手,白鸢尾就会被什么东西重新拽回去,回到那片黑暗里,回到那个她进不去也看不见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抱不住一个正在魔女化的魔法少女,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够、灵力不够、什么都够,但她还是抱着,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