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白鸢尾刚调到白江战区的时候,还不是队长。那时候她叫小鸢尾,怯生生的,话很少,总是低着头,走路的时候贴着墙根,像怕挡了谁的路。
第一次队内训练,她站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她。雪莲在做热身,云杉在整理装备,其他队员在聊天。小鸢尾就站在那里,抱着自己的配剑,看着所有人,嘴唇动了好几次,没有发出声。
是云杉先看见她的。当时的云杉走过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了,声音很小,小到云杉凑近了才听清。云杉笑了,“白鸢尾,很好听的名字呢”,然后把她拉到队员们中间,给她介绍每一个人。
那时候的白鸢尾,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疲惫。一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像背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云杉后来才知道,她是在极其绝望的境地中战胜了自己的内心才觉醒的。
其实严格来说,每一个魔法少女都是有一段沉痛的过往。没有人是轻轻松松拿到这份力量的,没有人是被鲜花和掌声簇拥着走上这条路的。
在那身漂亮的战袍下面,在那张被粉丝追捧的脸后面,都有一道很深的、不愿意被任何人看见的伤疤。
而雪莲则看不起这种疲惫。她从来没有明说过,但云杉看得出来。雪莲看小鸢尾的眼神里,有一种不耐烦,像在看一件还没有被打磨好的、不够锋利的、需要别人花时间去伺候的兵器。
雪莲觉得,既然已经觉醒了,既然已经成为了魔法少女,就应该立刻进入状态,立刻为人民为正义而战,立刻成为那个站在阳光下犹若闪闪发光的存在。没有时间犹豫,犹豫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和伤害,她知道,所有魔法少女都是知道的。
云杉其实有不同的看法。她从来没有当面反驳过雪莲,但她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不是每个人生来都是英雄,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局限性。她开始陪小鸢尾训练。每天早到一个小时,晚走一个小时,把基础动作拆开了一遍一遍地教,把战斗技巧掰碎了一次一次地讲。
小鸢尾学得很慢很慢,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她太认真了。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极致,每一个细节都要抠到完美,练不好就不休息,练到手臂抬不起来、腿迈不开步、连站都站不稳了,才肯停下来。
云杉有时候看不下去,“今天就到这里吧”,小鸢尾摇头,“再来一次,还不够”。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云杉不知道她是在跟谁较劲,是跟雪莲的轻视较劲,还是跟她自己的过去较劲,还是跟那个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却一直压在她心口的什么东西较劲。
她只知道,小鸢尾是她见过的、最刻苦的魔法少女。
休息日的时候,云杉会拉着小鸢尾去海边。白江的海滩不漂亮,沙子不够白,水不够蓝,远处还有货轮的黑烟。
但小鸢尾喜欢那里,每次她来这里,都会情不自禁眺望远方,似是要寻找什么东西。她喜欢光着脚踩在湿沙上的感觉,喜欢浪花扑到脚踝时那种凉凉的、痒痒的触感,喜欢海风吹起头发时那种“一切都变得很轻”的错觉。
云杉陪她去了很多次,她们在沙滩上赛跑,小鸢尾每次都跑不过她,但每次都跑得很认真,跑完以后弯着腰喘气,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她们堆沙堡,小鸢尾堆得歪歪扭扭的,云杉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她们捡贝壳,小鸢尾捡了一大兜,回去洗干净,用线串起来挂在床头,说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海的声音。
在小鸢尾成为魔法少女的第一百天,也是在沙滩上过的。云杉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没有点,因为海风太大了。她们坐在防波堤上,并排坐着,腿垂下去,悠悠晃着。
小鸢尾吃蛋糕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舍不得吃完。云杉看着她吃,忽然觉得这半年来,她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贴着墙根走路的女孩了。
她开始会笑了,会开玩笑,会在训练的时候大声喊队友的名字,会在战斗的时候挡在最前面。但她最珍惜的,还是那些只有她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刻——那些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笑、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安静的时刻。
蛋糕吃完了。小鸢尾把纸盘叠好,塞进塑料袋里,擦了擦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云杉的衣角。那个动作很小,很轻,像怕被拒绝,又像在试探。
云杉低头看着那几根细细的、沾着奶油的手指,没有动。小鸢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
“谢谢……”
“什么?”
“……其实,我一直都想成为……”她顿了顿,扭捏了一下身子,“像云杉姐那样的人,温柔又勇敢的人呢。”
云杉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已经很勇敢了”,想说“你比我温柔多了”,想说“你不用成为任何人,你就是你”。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全被她咽回去了。
因为她看见小鸢尾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两片被烫过的花瓣。她不想让她更不好意思。所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小鸢尾拉着她衣角的那只手,说:“你会的,我一直都会相信。”
“所以,别放弃啊,你明白的吧,我一直都相信你呢。”现在,云杉抱着白鸢尾,雨水打在她们身上,把紫色的战袍和翠绿色的外套都淋成了深色。
白鸢尾的睫毛在颤,眉头在皱,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在梦里和什么东西战斗,在那个云杉进不去也看不见的地方。
云杉不知道她能不能赢,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她醒来,不知道她醒来之后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小鸢尾。她只知道,她要抱着她,一直抱着,不能松。她答应过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