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兽倒下去的时候,整片江口都在震颤。那头比蓝鲸还大的、头身不分的、像一座移动肉山一样的怪物,从内部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像是被切开,更像是被撕开的裂口从它的背部一直延伸到腹部,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拥有无穷力量的手,从里面往外硬生生掰开的。
墨绿色的体液从裂口涌出来,像瀑布一样倾泻进江水里,把整片江口染成了浑浊的、泛着荧光的绿色。雪莲从裂口里走出来。她的战袍已经被体液浸透了,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战斗时的那种冷厉的光。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子碎了一半,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但她没有看那些伤口,甚至没有处理。她只是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具正在下沉的、还在微微抽搐的巨兽尸体,然后迈步走上岸。雨水浇在她身上,把那些墨绿色的体液冲淡了些,但冲不掉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味。她走到一个相对干燥的地方,蹲下来,从腰包里掏出通讯器。
宁珀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平稳得听不出情绪:“汇报一下情况。”
“吞兽已被击毙。”雪莲的声音也很平,像在念一份战报,“我从内部撕开了它的身体。它大概不是主动来白江的,是我在里面打得太狠,它本能地往有同类的方向跑,被我一路打到江口才出来。”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在它肚子里待了多久?”
“从失踪到现在,大概有 18 个小时。”雪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但速度慢了一些,应该没有伤到动脉,“黑丝把我骗进去,丢在里面,然后就不管了。我和她没交几手,她好像志不在此。吞兽肚子里空间很大,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我在里面转了挺久才找到出口。”
“黑丝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雪莲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水,“可能只是不想让我碍事。”
宁珀没有再追问。他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似乎在处理什么紧急的事务。雪莲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面上那具还在下沉的巨兽尸体,看着那些墨绿色的体液被江水稀释、冲散、带走。雨越下越大了,打在江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泡。
“总部传来消息。”宁珀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巡演会场那边检测到高浓度的诡异污染气息。疑似有超规格的诡异出现。”
雪莲的手指顿了一下。
“搜救队已经到了外围,但他们不敢深入。污染浓度太高,没有防护装备进去就是送死。目前只从外围救出一个幸存者。”宁珀顿了一下,“经过初步判断,是一个叫枫沐花的学生。”
雪莲不认识这个名字。她只是“嗯”了一声,表示收到了。
“云杉和白鸢尾呢?”她问,语气还是那样平,但问出这句话的速度比正常语速快了一点。
“现场没有发现她们的身影。大概率还在高浓度污染区内部。”
雪莲没有再问。她关掉通讯器,塞回腰包,转身朝市区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开始跑。不是那种慌乱的、没有章法的跑,而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方向很正、速度很快但姿态依然很稳的跑。冰蓝色的光在她脚下凝聚,每一步落下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小片霜花,在雨水中格外显眼。
雪莲是冰系专精,御灵系的卫道者,白江战区魔法少女小队中公认的战力天花板。虽然名义上白鸢尾是队长,但那是因为云杉和雪莲都有意训练她的管理能力。
实际上真要论战斗,雪莲比云杉强半筹,比白鸢尾强一筹。领域雏形——这个门槛她摸到很久了,心法已经烂熟,只是一直没有实战验证的机会。现在她正在跑向的地方,那个空气镀灰、雨水染黑、整个空间都压抑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她很确定,那就是领域雏形。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做出反应——肌肉绷紧,呼吸变浅,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恐惧,是兴奋,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压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战意。
她跑过废墟,跑过翻倒的车辆,跑过那些还在冒烟的、被诡异污染过的地面。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颧骨往下淌,和那些还没干透的墨绿色体液混在一起,颜色变得很奇怪。
她没有擦拭,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只是跑,朝着那个方向,朝着那片越来越浓的灰色,朝着那个她可能打不过、但必须去打的东西。
通讯器又响了,指挥部人员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需要增援吗?”
“不用。”雪莲说,“你们来了也进不去。派人到污染区边缘接应就行。”
她关掉通讯器,没有再开。
她想起云杉。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喜欢穿翠绿色外套的、会在训练结束后拉着她去吃冰淇淋的云杉。
云杉比她大两岁,但从来不像个姐姐,更像一只大型猫猫,热情,粘人,偶尔有点烦,但让人讨厌不起来。雪莲从来没有当面夸过云杉,但她在心里承认,云杉是她见过的最适合当“前辈”的人。云杉会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会照顾别人照顾不到的情绪,会在你还没有开口之前就把你需要的东西递到你手里。
雪莲做不到这一点,兴许是她的性格太冷了,冷到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近人情。她不是不想对别人好,是不会。她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最笨的那种——默默做完所有该做的事,然后转身走掉,连个眼神都不留。
白鸢尾刚来的时候,雪莲确实看不上她。一个从绝望中觉醒的魔法少女,应该像凤凰一样浴火重生,应该像利刃一样锋芒毕露,应该像太阳一样燃烧自己照亮别人。而不是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用那种疲惫的眼神看着所有人。
雪莲觉得白鸢尾浪费了自己的觉醒,浪费了那份来之不易的力量,浪费了那些在绝望中挣扎过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她没有说,但她实在有些失望又无可奈何。她不会故意针对白鸢尾,但她也不会主动和她说话,不会在训练的时候和她组队,不会在她做错的时候纠正她。她只是无视她,像无视一件不够好的、不值得花时间的工具。
云杉不一样。云杉会主动找白鸢尾说话,会陪她训练,会带她去海边,会在她做对的时候夸她,会在她做错的时候说“没关系,再来”。
雪莲看着她们一天天走近,看着白鸢尾一天天变得开朗,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她没有嫉妒,但她有过一丝很短暂的、不愿意承认的羡慕。
她羡慕云杉那种能力——那种让所有人都觉得温暖、都觉得被看见、都觉得“我不是一个人”的能力。雪莲没有那种能力。她只有冰,只有冷,只有一把可以切开一切的剑。
她现在正在跑向的地方,可能正在发生一些她无法承受的事情。她不知道云杉和白鸢尾还活着没有,不知道那个领域雏形里藏着什么样的怪物,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不是因为她是战力最强的那个,不是因为她是这个队伍的实际负责人,是因为她是雪莲,是因为云杉在那里,白鸢尾也在那里,她们在等她。
雨还在下。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又重又冷,盖在整座城市上面。雪莲跑进那片灰色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让她不舒服的气息。
不是诡异的那种腥甜,是更沉的、更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让你喘不过气的感觉。雨水落在她脸上,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一点点黑色,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污染了。
空气是灰的,不是雾霾的那种灰,是那种——像有人把一层薄纱蒙在了整个世界上面,所有的颜色都被滤掉了一层饱和度,变得暗淡、陈旧、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领域雏形,雪莲确认了这个想法。她放慢脚步,从跑变成走,从走变成踱步。
冰蓝色的光在她周身凝聚,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像冰甲一样的防护层。她把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没有拔出来,只是按着,感受着剑柄传来的冰凉的、熟悉的触感。她在等,等那个藏在灰色深处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露出它的尾巴。
通讯器没有再响。她也没有再说话,朝着中心的方向,雨水顺着她的剑柄往下淌,滴在她已经湿透的靴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背影在灰色的空气里显得很单薄,像一把插在废墟里的、还没有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