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莲的第一剑刺得很准。她瞄准的是云杉身边那道模糊的、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影子——她以为是诡异的幻觉,以为云杉被什么东西迷惑了,抱着一团空气在哭。冰剑刺入影子的瞬间,雪莲感觉到了阻力,不是刺穿幻象的那种虚无的阻力,是真实的、切肉断骨的阻力。血从剑刃刺入的位置涌出来,黑色的,不是红色的。雪莲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把剑往旁边一别,强行将云杉和那个影子分开。云杉被甩出去,摔在碎石上,滚了两圈,趴在地上不动了。
她的后背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不是剑伤,是之前战斗留下的,已经发黑了,边缘有细小的、像血管一样的黑色纹路在往外蔓延。雪莲看了一眼,心里沉了一下——诡异力量入体。多亏魔法少女的抗性高,否则云杉早就死了,现在只是半昏迷状态,还有救。
雪莲把目光从云杉身上移开,转向那个被她的剑刺穿的身影。
黑红色的长裙,不,不是长裙,是战损风的露脐装,黑色的布料破了几处,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头发是黑色渐变到红色的,像墨水滴进血水里,在尾端晕开一片暗沉的红。
身材缩水了很多,从之前的少女体型变成了小女孩,瘦小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皮肤上有一层淡淡的、不健康的光泽,像某种金属被磨砂处理过的表面。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血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又像蛇,没有温度。
她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肩头的冰剑,伸出手,握住剑刃,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它拔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血从伤口涌出来,黑色的,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像硫酸腐蚀金属一样的嘶嘶声。
雪莲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那个完全陌生的、和记忆中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的轮廓。她没有认出来。直到她看见云杉从地上撑起身体,用那种快要断气的声音喊了一声:“小鸢尾……”
雪莲的手指僵住了。她重新看向那个小女孩,看向她额头上的黑色纹路——那是权欲的印记,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花瓣从眉心向两侧延伸,没入发际线。雪莲见过这个纹路,在档案里,在那些被锁在最高权限保险柜里的、关于魔女化案例的绝密文件中。
“这种东西……权欲的眷属。”雪莲说,不是问,是陈述。她的声音很冷,比平时还要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
小女孩歪了歪头,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权欲领主?”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笑话一样的漫不经心,“呵呵,只是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罢了。”
云杉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她的手臂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翅膀还湿着的蝴蝶,拼命地想飞,但飞不起来。
她半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额头上的黑色纹路,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她陌生的、冷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表情。“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在抖,“难道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了吗?”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云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云杉期待看见的东西。只有一种奇怪的、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喜欢过但现在已经不再感兴趣的旧玩具的、淡淡的、温和的厌倦。“忘记?”她说,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怎么可能忘记?只不过我现在应该做的事,和你说的一切相比,后者真的是微不足道呢。”
云杉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碎石和灰尘里。“那你的愿望呢?”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但喊出来的气力太小了,小到像一只快要断气的小鸟在做最后的挣扎,“你所期待、所追求的东西,也只是无所谓的东西了吗?”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云杉哭,看着她跪在地上发抖,看着她用那种绝望的、快要碎掉的眼神看着自己。她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很短,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像触电的瞬间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然后那个表情重新凝固了,像有人把一块石头重新压在了一根快要弹起来的弹簧上。
雪莲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脑子里那个一直在回避的、不愿意承认的念头,终于像一盆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白鸢尾。那个怯生生的、会拉着云杉衣角说“我想成为你那样的人”的女孩。那个会光着脚在沙滩上跑、会堆歪歪扭扭的沙堡、会用贝壳串成风铃挂在床头的女孩。那个她曾经看不上、后来默默关注、再后来在心里承认“她确实在成长”的女孩。就是眼前这个黑红色的、血红色眼睛的、像一把出鞘的毒刃一样锋利又危险的存在。
“白鸢尾。”雪莲开口,声音还是冷的,但那层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下的河,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已经涌成了急流。“你还真是……让我失望了呢。”
她没有等对方回答。冰剑在她手中凝聚,不是之前那柄普通的冰剑,而是一柄更长的、更薄的、剑身上有细密纹路的、像用极地深层的千年寒冰铸成的剑。她握着剑,往前踏了一步,剑光炸开。
第一剑刺向对方的咽喉,被侧头躲过,冰剑擦着耳廓掠过,削断了几根黑红色的发丝。第二剑横斩,被矮身避过,剑锋从头顶扫过,带起的寒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冰痕。紧接着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那个小小的身影笼罩在里面。
小女孩在躲,她没有还手,只是躲,速度快得惊人,但雪莲更快。第六剑,剑尖划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喷出来。第七剑,剑刃劈在她的肩胛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第八剑,雪莲收剑、转身、反手刺出,剑尖从她的腰侧刺入,从背后穿出,黑色的血顺着剑槽往外涌。
小女孩倒飞出去,撞在一根断裂的水泥柱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滑落在地,身下汇成一摊黑色的血泊。
雪莲收剑,站在那里,呼吸没有乱。她的表情也没有变,还是那副冷冷的、拒人千里的样子。但她的手在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节泛白,指缝间有血丝渗出来——不是敌人的血,是她自己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的血。
“雪莲!”云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嘶哑的,有些带着哭腔,“不要——”
雪莲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摊黑色的血泊,看着那个正在从血泊中慢慢撑起身体的小女孩,看着她额头上的黑色纹路在发光,看着她肩头的伤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愈合,看着她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还在,一直在。
“云杉,”雪莲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可能有些事情你没有经历过。但这一切,交给我。我会结束小鸢尾的痛苦。”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云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不是玻璃,不是石头,是人的心。
小女孩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衣服上全是黑色的血,左臂垂在身侧,肩膀的骨头还没有完全愈合,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她在笑,嘴角那个弧度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大了,大到露出牙齿,大到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像是在享受某种极致快感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表情。
雪莲看着她,看着她额头上那个权欲的印记,心里转过最后一个念头——魔女会对堕化自己的对象产生绝对的好感和忠诚,低于这个标准根本破不了魔法少女的防。这是规律,是无数案例中反复验证过的铁律。但白鸢尾破了。她不仅破了,似乎还反过来把权欲的力量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内心的力量不够强大,被权欲趁虚而入?还是权欲的力量太危险,危险到连魔女化的规律都能扭曲?
雪莲没有时间想清楚这个问题。因为头顶的黑红色雷光照下来,把整片灰色的空间染成了暗红色。小女孩举起手,掌心朝上,一柄纯白色的手杖从虚空中浮现,落在她掌心里。
那是白鸢尾的魔法构装——雪莲见过的,在训练场上,在战斗中,在那次海滩庆祝会上,白鸢尾把它变成一束花送给云杉的时候。
但现在它在变化。白色在褪去,像被什么东西侵蚀,从手柄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暗红色。那些原本优雅的、流畅的线条开始扭曲、增生、长出尖锐的、骨质的倒刺。手杖的顶端裂开,一柄暗红色的剑刃从裂缝中伸出,剑身上有黑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威压降下来的瞬间,雪莲感觉自己的膝盖弯了一下。不是被什么东西砸的,是被一种无形的、不可抗拒的、像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压的力量,硬生生地往下按。
她咬着牙,冰蓝色的光在周身炸开,试图撑起一个抗压的力场——冰碎了。那些她凝聚了半辈子的、比钢铁还硬的、连A级诡异的全力一击都挡得住的坚冰,像纸一样碎了。碎成粉末,碎成尘埃,碎成无数细小的、在风中飘散的冰晶。
雪莲单膝跪地,手撑着剑,剑插在碎石里,剑身上全是裂纹。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女孩握着那柄暗红色的剑,从雷光中走出来。
小女孩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但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裂开一道细缝,黑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来,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她的眼神是空的。不是空洞,是空——像被抽走了所有属于“人”的东西,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情感的、像镜子一样光滑的存在。她看着雪莲,像看一块石头,像看一棵树,像看一件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结束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但那个声音落在雪莲耳朵里,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轰的一声,所有的东西都在震。
雷光炸开。不是一道,是无数道,从天空倾泻而下,从地面喷涌而出,从空气中每一粒悬浮的灰尘里迸发出来。黑红色的光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领域雏形笼罩在里面。地面在裂,空气在烧,碎石在飞,一切都在碎。
雪莲把最后一点灵力全部灌进冰盾里。冰盾在雷光的冲击下碎裂、重组、再碎裂、再重组,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拼命撑住的小船,每一次被浪打翻又自己翻回来。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秒,也许一分钟,也许更久。她只知道当雷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的冰盾只剩最后一层了,薄得像纸,透明得能看见对面。
她撑着剑站起来,浑身都在疼,骨头像被碾过一遍,肌肉像被撕裂了又缝合又撕裂。云杉倒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还有呼吸,但很微弱。她们被冲击出了很长一段距离,从领域雏形的中心被推到了边缘,身后就是灰色雾气逐渐稀薄的外围。
领域雏形在消散。不是自然消散的,是它自己在收拢、在缩小、在往某个方向退去。灰色的雾气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地面升起,从空气中抽离,从碎石和废墟的缝隙里缩回去,聚拢成一个越来越小的、越来越浓的球体。
球体在半空中悬了几秒,然后像一颗被捏碎的鸡蛋,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失在雨幕中。
魔女也不见了。那柄暗红色的剑,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那个黑红色的小小身影,都消失了。只剩下还在下着的雨,和满地的碎冰,和一摊正在被雨水冲淡的黑色血泊。
雪莲跪下来,冰剑从手中滑落,插在碎石里,剑身上的裂纹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刺目。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看着指缝间那些被自己掐出来的、已经干涸的血痕。
她没有哭,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雨水,和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在废墟里的、已经没有人会来祭拜的墓碑。
云杉趴在不远的地方,手指动了一下。她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还活着,还要动,还要爬过去,还要握住那个人的手。但她动不了,她的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它属于那些还在体内肆虐的、黑色的、诡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她只能趴在那里,脸埋在碎石里,看着雨滴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个名字,一遍一遍,但没有声音。
雨还在下。
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又重又冷,盖在整座城市上面。远处有卫道者的增援正在赶来,近处有搜救队在废墟中翻找幸存者,更远的地方有新闻直升机在盘旋,螺旋桨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像蚊子嗡嗡叫。没有人知道这片废墟的中心,跪着两个魔法少女。一个阴沉着脸色似是痛恨自己的无力,一个在念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