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魔女穿行在白江市的街头,黑色的卫衣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两缕垂在胸前的黑色双马尾。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落叶,没有方向,却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魔法构装收敛了所有战斗时的锋芒,化成这身不起眼的打扮——卫衣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裤脚微微拖地,踩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从路人的视角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带着一点忧郁气质的女孩,在琉璃色的城市灯光下,伴着近暮时分微凉的风,独自走着。
放学的孩子们三三两两从她身边跑过,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笑声清脆得像刚摘下来的水果。有人踩了她的鞋跟,没道歉就跑远了;有人在等红灯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她不在意,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的眼睛注视着前方,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一个小女孩从侧面撞上了她。
不,不是撞,是在和同伴嬉戏打闹时失控了,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直直地扑进魔女怀里。魔女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见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正仰头看她。
小女孩的嘴唇在抖,眼眶已经红了,想说“对不起”,但被魔女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得发不出声。魔女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微微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小女孩看见了——魔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冰面下的水,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魔女俯下身子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她摸着小女孩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只受了惊的、随时会跑掉的小动物。
小女孩不抖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谜。魔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小女孩的声音:“姐姐——”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
脚步依旧是那种不快不慢的、像与微风相伴着走的步伐。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和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手办店藏在一条窄巷的深处。店面不大,门脸也很旧,橱窗里摆着几个落灰的手办,看起来像很久没有客人光顾了。
魔女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店员靠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半长不短,眼神飘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太好惹的气息。他看见魔女进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像猫看见了鱼。
“该说你是反派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懒洋洋的调子,“可你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恶意。反过来,你还是拥抱了诡异力量,成了领主的奴仆。还真是看不懂你啊——死兆之魔女。”
魔女站在门口,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借一步再谈为好。”
她双手抱胸,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橱窗里那些落灰的手办上,没有给他好脸色。店员讪笑一声,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墙上撑起来,朝里间偏了偏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包厢不大,灯光昏黄,桌上摆着两杯红酒。酒是醒过的,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酒膜,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
魔女没有客气,直接坐下来,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荡了一圈,又落回去,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她看着那些酒液从杯壁上慢慢滑落,像在看一场很慢的、没有声音的雨。
“那么,”店员——元夜——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另一杯酒,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先说正事吧,魔女小姐?”
魔女把酒杯放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放在桌上。那块石头有鸡蛋大小,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脂一样的光泽,内部已经没有光了,看起来和路边随便捡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白江之心。
她的手指从石头上收回来,动作很轻,像在放下一样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东西。
“和之前说好的一样,”她的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清单,“白江之心我已经放在这里了。希望你们遵守承诺。”
元夜把石头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点了点头。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魔女面前。盒子是黑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大小刚好能握在掌心里。魔女没有打开,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进口袋。
“不过——”元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的意味,“比起你的身份,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和我家师兄的关系。”
魔女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元夜看见了。他笑了笑,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当然,我很期待我们更深一步的合作。我们需要更多信任,不是么?”
魔女沉默了几秒。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红酒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被她咽下去。她放下杯子,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元夜。“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元夜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道者高层中,”魔女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刚好能听清,“是否有人在背后企图除掉枫忌?”
元夜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化很快,从惊讶到思索,从思索到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他看着魔女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很多人早就看师兄不顺眼了,不是吗?”他的声音也压低了,低到像在说一个只能两个人听的秘密,“作为一个魔女,还需要知道其他证据吗?”
魔女没有回答,只是“啧”了一声,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是一个不太高兴的表情。她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声响。
“联邦议会第一次会议的二十八号议员,”她说,“你们知道多少?”
元夜的目光凝住了。
“当时他只有十四岁。”魔女补充道,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元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魔女,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的意思是,议员里有人知道师兄的秘密?”
魔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壁上那层暗红色的酒膜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事情恐怕就是如此。”她说,放下酒杯,“至于我跟他之间——算是战友吧。当然,那时候我还不是魔女。”
元夜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魔女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仙门的信息那么闭塞吗?也对,毕竟那件事卫道者高层疯狂封锁消息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昏黄的灯上,暗红色的瞳孔里映出跳动的火苗。“想来只有血棘那家伙了吧,毕竟她和邪教渊源颇深。”
元夜没有再问了。他端起酒杯,朝魔女的方向举了举。“那么,合作愉快。”
魔女看着他举起的酒杯,没有动。过了几秒,她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那声响很轻,在安静的包厢里却格外清晰,像两片薄冰碰在一起,碎了一下,又粘回去了。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
“走了。”她说。
元夜没有留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包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两盏还没喝完的酒。“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瞒着大家呢?师兄……”元夜只是一饮而尽了杯中红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