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晴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是一片陌生的白色，中间有一盏圆形的灯，灯没开，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种医院特有的、冷冰冰的、怎么都暖和不起来的安静。他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他试着翻身——大腿上有什么东西压着被子，沉沉的，温热的。
他偏过头，看见了雨睚。她伏在床沿，脸埋在手臂里，紫罗兰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铺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匹被随意丢弃的绸缎。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蜷在暖气片旁边的猫。枫晴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继续盯着天花板。他想下床。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是单纯地不想待在医院里。他不喜欢这种地方，不喜欢那种“你病了，你需要被照顾”的氛围，不喜欢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用一种专业的、不带感情的眼光打量他，不喜欢被当成一件需要修理的东西。
他撑起手臂，被子滑下来，凉意贴上皮肤。他刚把一条腿挪到床沿，手就被握住了。那只手很凉，手指细细的，力道不大，但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雨睚没有抬头。她依旧伏在床沿，脸埋在手臂里，只是手指收紧了，扣住他的指缝，扣得严丝合缝。过了几秒，她缓缓抬起脸。那张脸上有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干了一半，还有一半是湿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她的眼睛有些红红的，不是哭过之后那种充血的红，是那种——哭了很久、眼泪已经流干了、但眼眶还红着的红。那双紫金混色的眼睛看着他，水汪汪的，像两潭刚下过雨的山泉，清澈见底，底下的石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枫晴的嘴角抽了一下。“别这么看着我。”他说，声音有点干，“这真不习惯吧。”
雨睚没有移开目光。她反而把脸凑近了一点，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万一你又被人算计，又受伤，又醒不过来了——我怎么办？”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在撒娇，又像在控诉。枫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搜救队第一次发现你的时候，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上全是诡异生物的残留物。他们给你贴了标签，把你放到处理车上，准备集中处理。”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握着他的手指在发抖，“是我把你偷出来的。从处理车上，把你偷出来。”
枫晴看着她，没有说话。
“后来才发现，是你的妖力屏蔽了生命特征。不是死了，是进入了一种特殊的休眠状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的、嘴角的抽搐，“你差点被当成尸体集中处理掉。”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叫，远处有车流声，隔壁病房有人在咳嗽，咳得很用力，像要把肺咳出来。枫晴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雨睚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他的也是。两双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暖和。
“至少再休息一天，这回你可不能乱跑了。”雨睚说，语气不再是撒娇，而是那种——没有商量余地的、你必须听我的——的认真。
枫晴看着她，想说不。
“就一天。”雨睚又说，声音又软下来了，眼睛又开始水汪汪的。
枫晴叹了口气。“那行吧……就是待在这挺无聊的。”
雨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泪光，是那种——抓住了你话里的破绽、准备好好利用一番——的狡黠。她坏笑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紫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枫晴的脸。“无聊？你是想体验削苹果，还是投喂小米粥？我都可以满足你的。”
风吹过窗户的缝隙，拂动雨睚紫罗兰色的发丝。那些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缕一缕地飘起来，又落下去。她的眼睛看着枫晴，含情脉脉这个词枫晴一直觉得是小说里编出来的，但此刻他觉得，如果这个词是真的，大概就是雨睚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们俩……能不能照顾一下，身为妹妹的我的感受？”
枫晴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隔着病床之间那道半透明的帘子，看见枫沐花正坐在另一张床上，双手抱胸，气鼓鼓地看着这边。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校服换成了病号服，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暴风雨打蔫了的花。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能杀人。
“沐花？”枫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有些惊讶住了，“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病房吧……”
“哼。”沐花把脸别过去，只留给枫晴一个气鼓鼓的侧脸和一只红红的耳朵。她的姿态很明显——求关心。要是哥哥敢说错一句话，就要被妹妹无情的道德压制，连反驳的机会都不会有。
枫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沐花也住院了，不知道她伤在哪、严不严重、有没有人照顾她。他只知道自己刚醒来，想溜走，被雨睚按住了，然后就被妹妹抓了个正着。
如果可以让枫晴再来一次，说什么也不能中了雨睚的温柔陷阱，必须马上跑路……
雨睚站起来，走到沐花床边，在她旁边坐下。她伸手把沐花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你哥刚醒，脑子还不清楚呢，别跟他一般见识。”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耐心，“你伤得也不轻，得多休息。来，躺下，我陪你。”
“呜……”沐花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雨睚已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的手轻轻拍着被面，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沐花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颤了颤，呼吸变得均匀，几秒之内就睡着了。她可能真的太累了吧。从废墟里被救出来，送到医院，检查，包扎，然后看到雨睚把枫晴移到病床上，然后就一直等着，等哥哥醒过来。她撑了很久，撑到看见哥哥醒了，看见雨睚在照顾他，看见他没事，这才终于肯闭上眼睛。
雨睚把被子掖好，站起来，走回枫晴床边。她在床沿坐下，重新握住他的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你妹妹可比你乖多了，你知不知道，你真的超级难哄呢。”她小声说。
枫晴没有反驳。他偏过头，隔着那道半透明的帘子，看着沐花安静的睡脸。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像在担心什么，又像在等什么。风吹过窗户的缝隙，帘子轻轻晃了一下，沐花的脸在帘子的缝隙里忽隐忽现。
雨睚靠过来，把脸贴在枫晴的肩膀上，紫罗兰色的长发蹭着他的下颌，痒痒的。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枫晴坐在床上，左边是雨睚，隔着帘子是沐花。他的手被握着，肩膀被靠着，被子被压着。
枫晴被压制动不了了，也没必要挣扎什么。雨睚的事，本就是自己的责任，何况妹妹也在这里，他就真的没有了再离开的理由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从窗户透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