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睚的手指还搭在枫晴的手腕上,指尖凉凉的,像一小片没化完的冰。她没有松开,甚至没有换姿势,只是靠在他肩头,紫罗兰色的长发散落下来,蹭着他下颌的线条。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沐花呼吸均匀,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慕思雨那边没有任何声响。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纹。
“你妹妹的内脏透支很严重。”雨睚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枫晴能听见,“好几个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衰竭,不是外伤导致的,是从内部被抽空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生命力当燃料烧了。”
她顿了顿,抬起脸,紫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看着他,“那时候天上有擢升的异象,你也看见了吧?”
枫晴微微转头,有些欲言又止。
“金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还没成形就被什么东西打断了。”雨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枫晴沉默了几秒。他偏过头,隔着那道半透明的帘子,看着沐花安静的睡脸。她的眉头还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脸色白得像纸。她睡着的样子不像一个刚打完仗的英雄,更像一个被生活欺负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的小孩。
“这件事……是我做的。”枫晴说。
雨睚的目光顿了一下。
“就是说擢升的异象,是我设法打散的。”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借用了一下大阵的力量,一种反转术式的用法。”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但最后只是很直接地说了出来,“理由也很明确吧,我不想让她卷进卫道者的世界,至少不是现在。”
雨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依然很深很黑的眼睛。
“那个世界太残酷了。”枫晴说,“无论如何她不适合这样的环境。”
雨睚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温柔的笑,而是那种“你这个人啊”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的笑。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枫晴的额头,力道不大,但很清脆。
“你这个人,”她说,“明明自己都还没从那个世界里爬出来,就开始替别人挡门了。”
枫晴没有躲,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抬手揉了揉被弹的地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沐花的身体你打算怎么办?”雨睚问,语气认真起来,“内脏透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
“这一点嘛,该说是早有后手吧。”枫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庞大的生机力量不难到手,何况你也是知道的,力量转移算是我最擅长的领域之一。”
雨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了解枫晴,他说“不难”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已经把所有的路都想好了,只需要时间去走。她不需要知道细节,只需要知道他不会让沐花有事。
枫晴的目光从沐花的床上移开,落在病房另一头的床位。那张床上也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慕思雨。她已经昏迷很久了,从诡异事件发生之前就昏迷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她的输液架上挂着好几袋药水,透明的管子从她的手背延伸到袋子里,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某种缓慢的、看不见尽头的倒计时。
枫晴看着慕思雨的脸,目光停在她胸口的位置。被子是平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视线像是能穿透布料、穿透皮肤、穿透肌肉和骨骼,看见里面那个正在缓慢运转的东西。
“仙门禁术的气息呢,是元夜的影锥。”他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雨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那个女孩身上的邪异气息……是诅咒?”
枫晴没有回答。他还在看着慕思雨,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手背上那根细细的、透明的输液管。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死厄的诅咒。”他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慕思雨就是这个东西的种子,而且已经接近萌发的阶段了。”
雨睚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之前带给枫晴的那份情报——血族的心脏、死厄的诅咒、逆位的高塔、白江之心。每一项都是启动荒时之眼所需的祭品。她当时只是把情报递过去,没有追问,没有多嘴,因为她知道枫晴会处理。但她没想到,这个诅咒会落在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身上,更没想到这个高中女生还是沐花的同学。
“那个影锥,”雨睚问,“和元夜的影幻魔有关?”所谓的影幻魔,可以理解为外置武器装甲,还是接入人工智能的那种,不过本质上是特殊的固态简单结构可增生可塑的能量体。
枫晴点了点头。“的确是他留在体内的。不过不是最近才下的,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之前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最近才被激活。”他的目光从慕思雨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那上面还有输液留下的针孔,周围有一小片青紫色的淤青。
“元夜应该决定拿她当祭品了。”雨睚的声音沉下来,“结合之前预设的休眠状态,死厄的诅咒很可能会快速杀死一个人。也就是说……”
“恐怕不止如此。”枫晴说,“影锥的启动恐怕不是元夜单独的行动,他不是一个单线程的人。”
雨睚沉默了。她看着慕思雨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看着她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的样子。她想起之前沐花提到过这个女孩——说她很内向,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雨睚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想,也许从那时候起,慕思雨就已经在独自承受这一切了。
“能救她吗?”雨睚问。
枫晴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听什么声音。过了几秒,他睁开眼,那双黑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
“影锥的核心在诅咒中心,取出来就行。但需要很精准的操作,不能伤到她本身。”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但雨睚听出了那层平淡下面的东西——不是犹豫,是在计算。
“你能做?”
“当然能。但不是现在。我的妖力还没完全恢复,种子残留的力量也不够稳定。贸然动手,可能会把影锥和她一起毁了。”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慕思雨脸上,“需要一点时间。”
雨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那个令人安心的他回来了,会做他该做的事,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她靠回他肩头,紫罗兰色的长发重新垂落下来,蹭着他的手臂。窗外有风吹过,百叶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枫晴看着慕思雨,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她胸口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暗色涡旋。
他想起元夜,想起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叫“师兄”的少年。那时候元夜的眼睛里还有光,还会在修炼累了的时候偷偷跑去山下买糖葫芦,还会在被师父发现的时候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让他帮忙藏一下。
只能说,希望元夜别在这条路上走太远了吧 ,尽快看清状况,战胜自己,依然有机会不是吗?
同样的,危在旦夕的慕思雨还有机会。只要影锥还在她体内,只要她还没有被彻底转化成祭品,就还有机会摆脱命运。
嘛,最快明天就可以给慕思雨手术一下了,至于沐花的身体,还是让她静养几天,一下子补太好也是会出问题的。
雨睚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坐着,在这间安静的、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在这座被夜色和灯光包裹的城市里,在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还不知道下一场什么时候会来的土地上。
总而言之,至少现在一切已经渐渐回归平常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