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花是被自己的肚子叫醒的。那种从深处传来的、空旷的、带着一点羞愧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她闭着眼赖了几秒,然后撑着软乎乎的身体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凉意贴上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那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暧昧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长线。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像有一锅刚煮好的粥,冒着热气,但什么也捞不出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进拖鞋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床头柜站了几秒才稳住。临床新技术确实让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那种被白江之心透支掉的生命力像是被人重新灌了回来,但她还是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拧干了又泡发的海绵,看起来鼓鼓的,一捏全是水。
她不知道这是那个所谓的“新技术”本来就有的副作用,还是哥哥和雨睚在计划之外漏算了什么。她没问。有些事情,问出来的答案不一定比猜的好。
厨房里很安静。沐花从米缸里舀出半杯米,淘了两遍,倒进锅里,加水,开火。她撑着灶台等水烧开,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还是有点白,嘴唇干干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她伸手把刘海拨了拨,又放下了,懒得打理。
枫晴在居家隔离。卫道者治安管理部给他挂了个名,一周内不得长时间外出,出门必须做防护措施,回来要报备行程。沐花觉得这个规定很可笑——她哥那种人,就算没有隔离令也不会随便出门。
但现在他连去楼下倒个垃圾都要在门口磨蹭半天,套上口罩,戴上手套,像要去执行什么危险任务一样。他整个人都蔫了。不是那种生病的蔫,是那种被关在家里太久、空气不流通、太阳晒不到、整个人从骨头里往外发软的蔫。
粥煮好的时候沐花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喊了一声“吃饭”,房间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一样的回应。枫晴从房间里飘出来,头发翘着,眼睛半闭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整个人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叶子都耷拉下来的绿植。
他坐到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整个过程眼睛没有完全睁开过。沐花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上次的事故之后,她就接受不了枫晴再出大问题了。
“所以说承诺就是承诺啊。”枫晴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哥哥我是真的有尺度的。”
沐花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是在回应她刚才那声叹气。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喝粥,用碗沿挡住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
云杉和雪莲来的时候,沐花正在阳台上收晾了一夜的床单。门铃响了两声,她抱着床单跑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愣了一秒,然后差点把床单扔了。云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像一个刚下班的普通上班族。
雪莲站在她旁边,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装,银白色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冷得像两块薄冰。她们都没有穿战袍,没有带配饰,甚至连灵力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沐花认识她们,绝对不会把这两个人和前两天在废墟里拼死拼活的魔法少女联系在一起。
“方便进来吗?”云杉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沐花侧身让开,把床单往沙发上一扔,手忙脚乱地去倒水。云杉和雪莲在沙发上坐下,姿态都很规矩,像来做客的普通客人。但沐花注意到,云杉的目光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扫过了整个客厅——窗户的位置,门的方向,阳台的出口——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雪莲更直接,她坐下之前特意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房间,那个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丝灯光。
枫晴在房间里。他没有出来,也没有出声。隔离规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沐花知道,他不想见人。不是讨厌,是懒得。那种“懒得”不是脾气,是身体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得太久的猫,连抬眼皮的力气都不愿意浪费。
沐花把水端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谢谢你们来看我。”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
云杉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没有喝。“前几天后勤压力太大了,一直抽不出时间。今天刚好有个空档,就想过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她看着沐花的脸,目光在眼底那圈淡淡的青色上停了一下,“瘦了,但气色比想象的好。”
雪莲没有接水杯,只是靠在沙发背上,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沐花,像在看一份需要仔细审阅的报告。“巡演的满意度调查,”她说,语气很平,像在念工作邮件,“因为突发事件,中断了,但前期收集的数据还不错。你的意见也会被纳入统计。”
沐花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雪莲是在说正事。她想了想,说:“很好看。白鸢尾的个人回,洛璃还上去互动了,特别开心。”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后来就……”
“后来的事不在调查范围内。”雪莲打断她,语气没有变冷,但也没有变暖,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需要多余情绪的温度。
云杉看了雪莲一眼,然后转向沐花,换了一个话题。“我们今天来,除了探望,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聊。”她放下水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沐花感觉到她的认真。“关于卫道者的事。”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茶几上,在玻璃杯的杯壁上折射出一小片彩虹。沐花看着那片彩虹,没有说话。
“你在战场上的表现,我们都看到了。”云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白江之心选择了你,擢升的天象也出现了。虽然最后没有完成,但那份资格,你已经有了。”她看着沐花的眼睛,目光柔和但直接,“升格仪式是可以再现的。你有选择的机会。”
沐花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针孔痕迹。这双手前几天握住过白江之心,握到它在掌心里燃烧,握到光从指缝间溢出来,握到她以为自己要变成另一个人。但最后她没有变成另一个人。她还是她,枫沐花,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会赖床,会饿,会腿软,也会被一个恐怖的场景吓得要死。
“也许吧。”她开口,声音有点涩,像很久没有说过话,“谁又想放弃一份自己可以选择的力量呢?”
她抬起头,看着云杉和雪莲。云杉的眼神是鼓励的,雪莲的眼神是审视的,两种不一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两种不同温度的灯光。
“但关键是力量背后的东西。”沐花说,声音慢慢稳下来,“我大概还没有信心担起相应的责任,也没有办法给民众一个可靠的背影。”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问题的、有一点无奈有一点自嘲的弧度。“我也是知道的,这些话对你们说,真的和无理取闹没有区别。”
雪莲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一点点。不是变柔了,是变得更加专注了,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所以,”沐花深吸一口气,“我就先保留这个选择的机会,好吗?”
云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不是客套,不是安抚,是真的因为开心而笑的。“随时欢迎。”她说。
雪莲靠在沙发背上,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沐花,看了好几秒。“不要想当然。”她开口,语气还是那样平,“如果有一天你决定来了,我会狠狠考核的。”
沐花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好。”
换茶水的时候,沐花端着壶走进厨房。云杉和雪莲坐在客厅里没有动,但她们的目光在沐花转身的瞬间交换了一下。很短,很快,像两片云在天空中擦了一下,没有声音,但轨迹变了。
只是她们都感应到了。那个关着门的房间里,有某种不合常理的存在。不是灵力的波动,不是妖力的外泄,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你看不见它但它确实在改变水流的那种存在感。沐花端了新沏的茶出来,云杉接过杯子,随口问了一句:“你哥在家里吗?”
“在。”沐花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现在隔离呢,不能出来见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轻松,但云杉和雪莲都注意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才有的光。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那个房间里的人,确实是沐花的哥哥。不是可疑人物,不是危险分子,是一个会让沐花露出那种表情的人。
喝完茶,云杉和雪莲站起来告辞。沐花送她们到门口,说了再见,关上门。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那个房间里的气息,”雪莲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一种奇怪的即视感。”
云杉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几天前,在那个被天地锁覆盖的、血色的、充满藤蔓和碎屑的废墟里,沐花拿着白江之心冲向触葵,白光炸开,照亮了整片天空。而在这之前,更早一些,在那间超市顶楼的隔离室里,一个穿着校服的、脸色苍白的少年坐在她对面,和她聊梧桐树和奶茶店,说着很可爱的夸赞。
那少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是冷还是空的气息,像冬天的风穿过空旷的田野,什么都没有带来,也什么都没有带走。她觉得那个气息和今天房间里透出来的那一点感觉是同一个。不是相似,是同一。
“雨睚在罩着的人不会简单,我应该早有建设才好。”云杉说,没有正面回答雪莲的问题,也没有回避。
雪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们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铺在水泥路面上,把昨晚积的雨水蒸发成一缕一缕的、几乎看不见的白气。停车场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站着一个人。栗色短发,深色休闲装,姿态松弛得像在等公交车。
来人正是宁珀。
云杉的脚步顿了一下,雪莲的目光也凝了一瞬。他在这里等了多久?听到了多少?他是怎么知道她们会来的?
宁珀没有解释,也没有寒暄。他只是从树荫下走出来,站在阳光里,看着她们,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你们所疑惑的那个人,是联邦的议员,第二十八席。相信你们也明白,议员前36席作为终身议员,保密等级一直是很高的。”
“副部长大人的意思是……”云杉思索了一下,还是觉得一个刚成年的人,在四年前就有联邦议员的身份。
“你们尽量少被他关注到,单论行事风格就很古怪了,而且他一旦用议员身份压你,保不齐会被指派奇怪且棘手的任务。言尽于此,回见了,小姐们。”
云杉和雪莲则凝重不减一点,没将礼仪的事放在第一位,回过神来宁珀已经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