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芊芊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从出站口出来就没停过嘴。她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一会儿凑到淮衣左边,一会儿蹦到淮衣右边,行李箱的轮子在两人之间滚来滚去,骨碌碌的声音像一只跟着主人散步的小狗。
“师姐师姐,我们中午吃什么?”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听大师兄以前说白江有家面馆特别好吃,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楼的?他当时说的时候我还没入门,记不太清了。”淮衣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不慢。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匹被风吹开的绸缎。
“你记错了,他说的是汤包。”路芊芊愣了一下,然后又凑上来:“那汤包好吃吗?什么馅的?皮薄不薄?汤汁多不多?是不是那种咬一口会喷出来的?”淮衣没有回答。路芊芊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算了,反正到了就知道了。师姐你肯定找得到路吧?你记性那么好。对了,我们怎么找到大师兄?你有没有他的地址?还是说我们到了再联系他?他电话换了吗?我之前打那个号码已经是空号了,不然我还想问……”
“芊芊。”淮衣停下来,转过身,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路芊芊的嘴还张着,保持着上一个问题的最后一个音节的口型,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你的问题太多了。”淮衣说,真是的,要不是路芊芊整天都电话骚扰枫晴那家伙,这次来白江应该就不会在么早了。路芊芊把嘴闭上了,但只闭了一秒,又张开了:“可是我真的很好奇嘛。对了,你那个笔记本上写的什么?我看你从上车就在写,写了那么多页,密密麻麻的,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还是说——”
“路芊芊。”淮衣的语气没有变重,但路芊芊的嘴像被按了暂停键,立刻合上了。这回是真的合上了,连嘴唇都抿了进去。
安静了大约五秒。一辆货车从她们身边驶过,车身的烤漆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得像打雷。
路芊芊的眼睛跟着那辆车走了几秒,然后她忽然停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师姐,我们是不是应该坐车赶路啊?我记得以前听人说过,可以拦那种车,就是那种——站在路边一招手它就停的——叫什么来着?”
“……是出租车。”淮衣说。
“对对对!出租车!”路芊芊兴奋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新学的词,好像刚学会说一个外语单词一样。她快步走到路边,踮起脚尖,朝远处张望。车流从她眼前驶过,小轿车、面包车、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像一列列被无形的手推动的积木。她的目光在这些车之间扫来扫去,最后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辆大型货车。车头很高,进气格栅像一张张开的嘴,保险杠镀着铬,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它正从远处驶来,速度不快,但也不算慢。路芊芊不认识出租车,她不认识具体哪个是出租车。既然是车,就能拦。她伸出右手,五指并拢,高高举过头顶,像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一样标准。她还踮了踮脚,好让自己在车流中更显眼一些。货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嘴唇干裂,大概是从长途路上刚下来还没来得及喝水。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随着车载音响的节奏轻轻敲着。然后他看见了路中间的那个小女孩。
不,不是路中间,是车头正前方。
他猛踩刹车。轮胎抱死,橡胶和沥青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白烟从车轮下面升腾起来。方向盘在手里剧烈抖动,车厢里的货物往前倾倒,发出沉闷的轰响。
砰的一声。
“饿啊~”
路芊芊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树叶,向后飞了出去。她在空中画了一道很长的弧线,时间在那个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货车司机能看清她脸上那种“咦?怎么回事?”的困惑表情——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微微张着,马尾在身后飘起来,像一面被风吹鼓了的旗。她飞了将近二十米,然后落在地上,又滚了几圈,最后面朝下趴在那里,不动了。
货车堪堪停在她飞出去的起点。车头离她刚才站的位置只差不到半米。司机从驾驶室里下来的时候,腿在发软。他扶着车门,一步一步地挪到车头前面,看着远处那个趴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嘴唇在抖,脸白得像纸。他甚至不敢走过去,不敢确认那个孩子还有没有呼吸,不敢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没救了。”淮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捂着脸,手指从额头上滑到下巴,像在抹一把并不存在的洗脸水。然后她朝货车司机走去。
司机看见一个金色长发、戴着黑色小圆帽的小女孩朝自己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更加深的恐惧。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一台启动不了的老旧发动机。
“你是她的……”他的声音断在喉咙里。
“姐姐。”淮衣说,“她没事。”
“姐姐?……不对不对,重点是……没事?”司机的眼睛瞪得浑圆,“我明明撞到——她飞了——这都有十米了吧——”
淮衣没有解释。她只是转过身,朝路芊芊飞过的方向看了一眼。路芊芊还趴在那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几乎是下一瞬间,在她身后,一道灰色的身影从远处冲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那是路芊芊自己。不对,趴在那里的那个看起来还在,但那个跑过来的也是她。在反应过来有两个路芊芊的瞬间,趴着的那个忽的碎掉了。跑过来的那个速度没减,直接冲到淮衣面前才刹住车,鞋底在地面上滑了一小段。
“师姐!”路芊芊脸不红气不喘,嘻嘻的样子,马尾还是翘着的,卫衣也没有皱,“你们商量好打车的事了吗?”她转头看向货车司机,那双圆溜溜的、桂圆一样的眼睛眨了眨。司机的下巴已经合不上了。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手指指着路芊芊,像指着一只鬼。不是像,就是鬼。在他眼前,活生生的,会动的,会说话的,刚刚被他撞飞二十米远的——鬼。
“大叔?”路芊芊歪着头,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还好吗?你脸色好白哦,要不要喝点水?”司机没有喝水,他扶着车门的手在抖,另一只手指着路芊芊,嘴唇哆嗦了十几秒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路芊芊刚要开口,脑门上就挨了一记。淮衣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举起来了,食指和中指并拢,弯曲,弹出去——板栗。力度不轻不重,位置不偏不倚,还是上次那个位置,眉心的正上方。路芊芊夸张地“哎呦”一声,双手捂住脑门,身体往后仰,整个人像一根被抽掉支撑的竹竿,夸张的直直倒下去。她倒在地上,四肢摊开,眼睛闭着,舌头伸出来一点,像一条晒干了的咸鱼。淮衣没有看她,转向货车司机。她的表情平静,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歉意也没有慌张。
“没事的大叔。这女孩子身体好,死不了。”司机看着她,又看看地上那条“咸鱼”,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淮衣没有回答。她从背包侧面的小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撕下来,递给他。“这是赔你精神损失费的。收好。不用找。”司机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是几行铅笔字,字迹很小,很密,他看不太懂,但第一行有几个字他认出来了,“杂鱼大叔,没钱,略略略”,后面是一堆鬼画符的样子。
“……欸?”他抬起头,面前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从路面上刮过,远处车流依旧,阳光依旧。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路面。刚才那两个小女孩,那个飞了十米又爬起来的小女孩,那个说“没救了”的小女孩,都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站了很久,才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拉好拉链。
路芊芊跟在淮衣后面,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刚被货车撞飞过的人。她揉了揉脑门,那块被弹的地方红了一小片,像被人用嘴唇嘬了一口。
“卸力一下不就好了。”她小声嘟囔着,“大师兄说过,外力冲击要顺着方向卸掉,不能硬扛。我这不是运用得很到位嘛,你看我一点伤都没有——”淮衣没有接话。
“而且大师兄说过,这种程度的冲击根本不算什么,想当年他——”
“路芊芊,你大师兄说的是对普通人而言。你算是普通人么。”
“那不就更说明我卸力卸得好嘛!”路芊芊理直气壮,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大师兄就是权威~”
淮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在路边停下,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绿灯正在闪烁,变成黄灯,黄灯变成红灯。路芊芊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师姐,我们没有顺风车了怎么办?”
淮衣没有说话。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放回包里。路芊芊凑过来看,什么也没看到。
“诺。”淮衣抬了抬下巴。路芊芊转过头。十字路口,三辆警车正从不同的方向汇拢过来,蓝红色的警灯在阳光下依然醒目,虽然没有夜晚那么刺眼,但那种交替闪烁的频率还是让人心里发紧。它们没有拉警笛,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第一辆停在她们面前的路口,第二辆堵住了侧面的巷子,第三辆缓缓驶过来,在距离她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穿制服的交警,而是穿着深色作战服的人。领头的那个腰间别着短刃,面罩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路芊芊看着那些警车,又看看淮衣,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一种“我好像闯祸了但我不太确定具体是哪个环节闯的祸”的茫然。
“可……可我记得被警察围住好像不是啥好事吧?”她的声音小了很多。“……”淮衣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从作战服上佩着的标志,是卫道者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是一道闪电。确认了身份,是官方的人。
淮衣把拉杆箱拉到身后,双手垂在身侧。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个领头的卫道者,目光不闪不避。风把她的金发吹起来,和那个人的深色作战服在同一个频率里轻轻晃动。路芊芊站在她身后半步,马尾已经被风吹散了。她往淮衣身边靠了靠,像一个知道闯了祸、正躲在姐姐身后的小孩。虽然从身高上看,她更像那个应该站在前面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