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睚的住处不在白江的闹市区,而是安安静静地坐落在城南一座老式居民楼的顶层。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许久,墙壁上还留着雨水洇过的痕迹,一层叠一层,泛着陈旧的黄色。雨睚平时很少回来,这间屋子对她而言更像一座仓库,堆着一些穿不上的旧衣服、看不完的书,还有几盆需要照料却总被遗忘的绿植。枫晴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绿植的叶片边缘已经枯黄了大半,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一屋子蔫头耷脑的小动物。
慕思雨躺在卧室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宛如一个被精心摆放的瓷人。她的脸色比之前更显苍白,仿佛月光洒落在雪地上,而雪地下面是冻硬的泥土,任凭月光如何照耀也无法穿透。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隙,午后灰白色的光线从缝隙中挤进来,静静地落在她枕边。
枫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暗色的锥子,比他的小指还短一截,表面粗糙,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浸泡过,毫无光泽可言。那是他昨天夜里翻遍千幻林月境的旧物才找到的。一枚与影锥同源的碎屑,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足以让它在靠近本体时发出共鸣。
他把锥子放在慕思雨的枕头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慕思雨胸口的被子却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呼吸引起的起伏,而是更深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了个身。
雨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她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枫晴的背影,看着他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然后将手轻轻按在慕思雨的额头上。
“我要进去。”枫晴说道,“你守在外面,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进来。”雨睚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枫晴闭上眼睛。他的意识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从眉心渗入,穿过皮肤,穿过头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屏障——那些屏障厚实得像城墙,却又薄得像纸片,每一层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慕思雨。他不断下沉,沉进那片由影锥构筑的诅咒空间。
那里没有光,没有风,也没有声音。脚下的地面是流动的,如同黑色的墨汁在玻璃板上缓慢爬行,每走一步都会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沉重的、压得很低的、仿佛随时要塌下来的灰暗。慕思雨蜷缩在空间的中央,像一颗被遗忘在河床底部的卵石。她把自己缩得很小,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紧紧环住膝盖,头深深埋进臂弯里。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她脚下渗出来,像血,像油,又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正在凝固的东西,沿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已经漫过了小腿。
枫晴朝她走去。脚下的墨汁在他的踩踏下微微避开,仿佛怕被烫伤一般。他在慕思雨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慕思雨。”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空间里却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慕思雨没有动。那些黑色的液体还在继续往上爬,已经漫到了膝盖。枫晴并不着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慕思雨垂在膝盖前面的手指。她的指尖冰凉,就像冬天里被冻过的铁栏杆。他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沐花在等你。我妹妹也在等你。”
慕思雨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如同蝴蝶在花瓣上短暂停留又翩然飞走。但枫晴感觉到了。他握得更紧了一些,将那股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温度拢在手心里,不让它散失掉。“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慕思雨的睫毛在颤抖。像蝴蝶在风暴来临前合拢翅膀。那些黑色的液体正在渗入她的皮肤,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蛇,啃食着她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枫晴重复道:“你不是一个人。沐花在等你。我妹妹在等你。”她听见了。那些话语穿过黑暗,穿过粘稠的液体,穿过那些正在啃食她的细小蛇群,撞进她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过了很久才传来悠悠的回声。“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又像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滴雨水。
枫晴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些黑色的液体在慕思雨身上凝固了,形成一层薄薄的冰壳。然后从她的脚踝开始,冰壳出现裂痕,碎裂成细小的粉末,一片一片地脱落。每一片碎屑落下的瞬间,空间里就会亮起一缕极细的光芒。那些光芒汇聚向枫晴,穿过他的指尖,穿过他的掌心,顺着手臂回流到他的身体里,在他体内那个正在缓缓旋转的涡旋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像是找到了归属一般沉降下去。
慕思雨从蜷缩的姿态中舒展开来。她伸开双腿,伸直手臂,仰起头,露出纤细的脖颈。那些黑色的液体已经从她身上完全脱落干净,皮肤重新恢复了洁净的、带着一丝血色的白皙。她依旧闭着眼睛,但睫毛不再颤抖,呼吸均匀而平和。
枫晴的手从她额头上抬起来。指尖的微光还在闪烁,像一盏正在慢慢熄灭的灯。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身后的空间就黯淡一分,仿佛有人在一盏一盏地关掉房间里的灯。
客厅里,雨睚还站在门框边,姿势和枫晴进来时一模一样。她把一杯温水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子边缘在嘴唇上留下了一丝淡淡的暖意。窗外的雨还在下,午后的光线被云层过滤成一种灰白色的、柔和的色调,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醒了。”枫晴说。
另一边,细雨在下午两点准时落下。沐花没有带伞。她穿过院子的时候雨还很小,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筛子筛着极细的粉末,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只是让皮肤变得微微潮湿,如同敷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她走到小区门口时,雨开始变密了,细丝变成了细线,敲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把伞从侧面递了过来。黑色的长柄伞,伞面是磨砂质感的布料,雨水落在上面会凝聚成细小的水珠,然后顺着伞骨的弧度滚落。撑伞的人站在她右侧,比她高出半个头,伞面微微朝她倾斜着。
“下雨了。”枫晴的声音从伞下传来,不高,却离她很近。沐花抬起头,看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被雨水稍微打湿了一点,颜色深了一小块。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眼眶下面那道青黑也淡了。沐花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他也总是站在她旁边,为她挡住太阳和风,她说“哥,你站过来一点,别晒着了”,他却说“我不怕晒”。
她低下头,微微一笑。雨落在伞面上,声音轻柔。他们继续往前走,伞下只有两个人交叠的脚步声,以及雨落在地上的、连绵不断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很厚的书的声音。沐花没有说话,枫晴也没有。他们只是默默地走着。
白江市的卫道者临时拘留点位于城西的一栋旧楼里,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一株死去植物的骨架。路芊芊蹲在走廊的墙角,用鞋尖在地面上画圈。她已经画了二十七个圈,大大小小的,有的重叠在一起,有的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画得很认真,就像一个在完成某项重要作业的学生。淮衣坐在对面,靠着墙,闭着眼睛,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从进门起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闭目养神的佛像。拘留点的门自从她们进来后就没开过。只有脚步声偶尔从走廊尽头传来,像是有人在远处来回踱步。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路芊芊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光,看着它从墙脚爬到墙面,又从墙面爬到天花板,像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歇。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比之前的都更急促,更响亮,像是有人在踩着某种节拍。路芊芊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人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他在铁栅栏前停下来,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淮衣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路芊芊身上,又再次移开,似乎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你们可以走了。有人来接手。”淮衣睁开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路芊芊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太久有些发麻,她扶了一下墙,才站稳。她走到淮衣身边,侧头看着她,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是大师兄吗?”
淮衣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像蜻蜓点水,然后转回头,迈步跨过了门槛。路芊芊跟在后面,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然后也消失在了门外的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