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比路芊芊想象的好。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个窄窄的床头柜,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灯罩的台灯。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很严实,把外面的夜色挡得干干净净。地毯是深棕色的,踩上去有一点软,像踩在干燥的苔藓上。她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目光从床扫到衣柜,从衣柜扫到书桌,最后落在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上。下一秒,她已经冲了过去,鞋都没脱,一把拧开门把手,整个人闪进浴室里,探出半张脸来,头发因为动作太快而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我先洗!你等会儿!”
淮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从包里翻出来的手机,正要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浴室门口那张因为得意而微微发亮的脸,看了两秒,放下手机。“你急什么……呃……”路芊芊已经缩回去了,门也关上了。水声紧接着响起来,先是一阵管道里空气被排出的咕噜声,然后变成稳定而细密的喷淋声,像有人在远处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小雨。淮衣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鞋,盘腿坐着,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起来,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她划了几下,翻到通讯录的页面,页面很干净,没有几个联系人的名字,都是缩写的字母,她看着那串名单,拇指停在那个写着“枫”字的条目上,悬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战争打得太久了。通讯塔倒的倒,断的断,修好了又断,断了又修。卫星信号倒是稳,但不是谁都能用的。她在前线那段时间用的都是调度频段,打完就切,没有留联系方式的机会。这不是疏忽,是常态。她收回目光,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枕边,让它自己去亮,她只需要知道它还在工作就够了。水声还在继续,隔着磨砂玻璃,影影绰绰的,像有人在水帘后面画一幅正在进行的画。
二十分钟后,水声停了。磨砂玻璃上那层水汽凝成的水珠慢慢往下滑,在底部汇成一摊浅浅的水痕。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是白雾涌出来,然后是一只手——湿漉漉的,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手指上还挂着几颗没甩掉的水珠。路芊芊从白雾里走出来,浴巾堪堪裹住身体,从胸口围到大腿,锁骨和肩膀都露在外面,皮肤因为热气而泛着浅淡的粉色,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到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洼,又溢出来。她没穿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因为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有完全降温,比她的脸更红一些,像一小排刚洗过的樱桃。
淮衣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部已经黑屏的手机,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方抬起,落在路芊芊身上。她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一个瞬间——也许是路芊芊甩头发时水珠溅到她手臂上那一下,也许是路芊芊赤脚踩在地毯上时脚趾微微蜷起来的那一下,也许是浴巾边缘因为她走路的动作而微微松动的那一下——总之,她注意到路芊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那么一点。不是那种偶然的、不经意的停留,是有意识的、像是在计划什么的停留。
“师姐……”路芊芊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拖了一点尾音,像小猫在台阶上伸懒腰时发出的那种含混的咕噜声,“要不要我来帮你洗洗啊?”她朝淮衣走了一步,浴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从她腋下滑下一小截,露出比刚才更白的一小块皮肤。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被水汽熏出来的亮,是另一种更狡黠的、像猫看见鱼在水缸里游过时的那种亮。淮衣看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但路芊芊注意到——师姐的睫毛在那一瞬间眨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只有半拍,但她注意到了。
“据说你那时候之后,有些不方便……”路芊芊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淮衣看着她,看得很仔细,从她湿漉漉的发梢看到她还在往下滴水的手指,从她微微前倾的肩膀看到她在解浴巾的手指——淮衣拿起枕头。那个动作很快,快到路芊芊只看见一道浅灰色的影子在视野里晃了一下,然后枕头就拍在她脸上了。不重,不疼,但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往后退了半步,手从浴巾边缘缩回来,下意识地捂住了被拍到的鼻子。
“路芊芊——”淮衣的声音从枕头后面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你脑子里的水比浴室里的还多。”
路芊芊把枕头从脸上扒下来,抱在怀里。她的鼻子被拍得有点红,像被人用指尖弹了一下,但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狡黠。“师姐,你耳朵红了。”她说。
淮衣坐在床边,金发垂落,灯光把她侧脸照得温润。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带着一种“你要不要再说一遍试试看”的气息。路芊芊面色一僵,只好把浴巾往上提了提,“真是的,这不是关心师姐么~”小声嘀咕着,转身走了,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在地毯上蜿蜒着,像一条细小的河。水汽从浴室里漫出来,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办公区灯还亮着。牙刃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为什么不向她们询问元夜的讯息?她们是他的同门,就算不知道具体行踪,也一定比我们掌握更多线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万一她们有所勾结——”
“要是真的那样,大摇大摆地进入白江,也未免太愚蠢了。”雨睚靠在椅背上,紫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正在假寐的猫。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锋利。牙刃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雨睚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我更在意的是那个传闻中的淮衣,真的变成了那样。”她的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暂时看着也没有大问题。”宁珀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来。他手里捏着一支笔没有写,只是在指间转着,像在等什么。他没有看雨睚,也没有看牙刃,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上面印着几行字,字迹很密。“毕竟是苏先生的弟子,不太可能都出大问题。何况那位鬼族的少女,可是最早的那批人之一呢。”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既然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退了。”雨睚站起来,针织衫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勾勒出腰线,然后抚平。她缓缓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紫金色的眼睛里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枫晴的事让她俩自己解决吧。我可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不见见老朋友?”宁珀少有的兴致。雨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审视。“真不熟。你为什么觉得我和她们师兄熟,就跟林山一脉所有人都熟了?”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在枫晴救下慕思雨之后她还想跟着枫晴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坐在旁边看他也好,结果就被叫来开这个会——就为了讨论两个刚到的女孩要不要查?如果雨睚不是想着之前接走枫晴的时候欠了宁珀一点面子,她现在连好好说话都算是好脾气的了。宁珀自然没有继续留她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