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沐花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濒临枯萎的绿萝浇水。她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穿过客厅去开门。门拉开一道缝,外面站着两个陌生的面孔。
一个身形娇小,穿着奶白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半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另一个个子稍高,扎着高马尾,穿着亮橙色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偏着头往走廊里张望。
沐花愣了一下。她第一反应是对方走错了门,第二反应是哥哥在外面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第三反应是这两个人看着不像坏人,但也绝非普通人。她握着门把手没有松开,也没有侧身让开。“你们找谁?”
矮个子的那个抬起头。帽檐下是一张小巧的脸,下巴尖尖的,浅琥珀色的眼睛像被阳光浸润过的蜂蜜,清澈见底。她看着沐花,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弧度不大,却显得礼貌又乖巧。“你好。请问这里是枫晴的家吗?”
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棉花糖浸了温水,听不出丝毫攻击性。沐花握着门把手的手松了一点,但门依旧没有完全打开。“他出门了,不在家。”
矮个子眨了眨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我们可以等他回来吗?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沐花看着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对方五官精致得过分,皮肤白得像是从未晒过太阳,说话时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自然感——仿佛排练过很多次。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高马尾少女。高马尾少女正低着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碾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刻意回避目光接触。沐花收回目光,落在矮个子那张无辜又乖巧的脸上。“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师妹。”矮个子回答得很快,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叫淮衣,她是路芊芊。我们从林山过来,想见他一面。”
沐花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林山?”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也从没听枫晴提起过他有师妹。但她又无法确定这究竟是真是假,唯一能确定的是:站在她面前的这两个人,至少不像是来借钱或走亲戚的,看打扮也不像。沐花让开了门口。“进来等吧。”
淮衣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猫踩在软垫上,她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从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扫到沙发角落搭着的深灰色外套,最后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上。路芊芊跟在她后面,进来后倒是没怎么东张西望,只是脱了鞋,规规矩矩地放在鞋柜旁边,鞋尖朝外摆好,然后坐到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淮衣也在她旁边坐下,坐得很端正,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沐花给她们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她们。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安静。淮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时,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声响。“你哥哥平时在家都做什么?”她的语气温和,像是在闲聊。
沐花看着她,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她时,目光总会多停留一瞬,像是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啊,”沐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了几分,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说,“他……看书写字,睡觉发呆,偶尔给我做饭,不过味道不太好。”她的目光扫过淮衣的脸,这些话应该是真实的,只是对方似乎对这些信息没什么情绪反应。
“你哥哥平时,”淮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会提起他以前的事吗?比如……林山。”
沐花看着她,看着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专注,不像是在试探,更像是在确认——像一个人在核对一份早已背熟的名单,确保每个名字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偶尔会提,但不会说太多。”她顿了顿,“他说以前的事太遥远了,提起来也没什么意义。”淮衣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边上的路芊芊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淮衣更清亮一些,带着一丝没藏好的急切。“那你有没有听他提过淮衣?就是他师妹——”
“芊芊。”淮衣打断她,语气没有变重,但路芊芊立刻闭上了嘴,抿着嘴唇,像个被老师点名后发现自己答错了题的学生。沐花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矮个子女孩只用两个字就让高马尾少女安静下来。这两人不太像同门,反倒更像是矮个子在带着一个不太省心的妹妹。
“师妹?”沐花重复了那个词,“你说你也是他师妹?”
“我是他师妹。”淮衣的语气很平稳,“二师妹。”
沐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你今年多大了?”淮衣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按人类的算法,”她顿了顿,“已经超过二十了。”
沐花没有立刻接话。“你看着不像。像十二三岁。”
淮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一个经过精心包装、不会泄露任何多余信息的微笑。
谈话进行到这里,沐花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种可能性。她们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绝非普通人。路芊芊一路都在拧衣角,说话总是在淮衣说完之后才接,更像个被带出来长见识的小辈。矮个子看起来最正常,但那种正常像是提前排练过如何说话、如何眨眼、如何将语气控制在“让人放松警惕”的区间内。沐花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她只是换了个坐姿,把话题拉回了更稳妥的方向。“你们为什么不去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找他?或者打电话发消息?直接上门找他,不怕白跑一趟吗?”
淮衣的回答没有丝毫磕绊。“联系不上。他没有给我们留联系方式,我们也只知道这个地址。”
“那你们来白江多久了?找了他多久?”
“昨天刚到。今天早上过来碰碰运气。”
淮衣的每个答案都很快,快得像是提前被人告知过——不是为了隐瞒什么,更像是不想让问题触及那些她无法回答的领域。沐花没有继续追问,但也没有放松警惕。她靠回沙发靠背里,目光在淮衣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们坐会儿,他应该中午会回来。”
淮衣轻轻“嗯”了一声。她端起水杯,送到唇边,正要喝一口。就在这时,她微微侧过头。帽子被她的动作带了一下,边沿往上抬了半寸。一缕金色的发丝从帽檐和额头之间的缝隙滑落下来,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发丝的阴影里,有什么尖尖的、细长的、不属于人类颅骨的轮廓,从她额角的发际线边缘探出了一小截。像角,尖尖的。很小的一截,白中透粉,如同新生的珊瑚。
路芊芊的眼睛瞪圆了。“师姐——!”淮衣的动作顿了一瞬。她放下水杯,伸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但已经晚了。沐花看见了。
路芊芊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是无意间犯了什么天大的错,整个人缩回沙发里,只剩下两只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淮衣没有慌张,也没有解释,只是把帽檐压回原位,松开手,抬头看向沐花。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刚才那种乖巧的、被驯化的柔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冰层下的水流般的东西。
“你看到了。”淮衣没有问“你看到了吗”,她用的是陈述句。沐花没有说话。她的后背依旧靠在沙发靠背上,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起来。不是想跑,也不是想喊,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师妹”。她看着淮衣的额头,被帽檐遮住的那片区域,藏在金色发丝底下的那一截粉白色的角。“你是神话种?”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不像疑问,更像确认。
淮衣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鬼族。”她说。
沐花没有像淮衣预想的那样缩到沙发角落,也没有说“你离我远点”。她只是换了个坐姿,把原本蜷起的手指松开,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给那句话一点消化的时间。
“所以你真的是他师妹,不是假装的,对吧?”淮衣看着她,点了点头。
沐花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进行一场复杂的内心确认。“那你们今天来,是打算找他说什么事吗?还是单纯想见见他?”
“想确认他还活着。”淮衣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感情修饰的事情。沐花点了点头。“他活着。只不过有点精神恍惚,偶尔会晕倒。”
淮衣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瞳孔。路芊芊蜷在沙发角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们对话。她抓着卫衣的抽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指甲微微泛白也没有松开。“你知道他以前的那些事吗?”淮衣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沐花迎着她的目光。“我不知道。他也没说过。但我猜,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淮衣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帽檐重新压下来遮住了额角,遮住了那截露了一瞬又缩回去的角。“我们可以等他回来吗?”
沐花也站起来。“可以,不过你们别乱翻东西,如果他有东西没收拾好被你们看到了,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太多。”路芊芊跟着站起来,站在淮衣身边,像一只终于找到落脚处的鸟。沐花看着她们,目光在淮衣被帽檐遮住的额角上停留了一瞬。这一瞬很短,短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但她确实看见了,于是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你真的是鬼族。”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她的表情已经替她说完了。
淮衣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