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思雨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灯罩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裂纹,宛如干涸的河床。她凝视着那道裂纹,许久,直到眼睛酸涩,才缓缓转动脖颈,望向床边。
枫晴坐在椅子上,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杯壁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仿佛握着一件不知该安放何处的物品。见她睁开眼睛,他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与木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你醒了。”
慕思雨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传来干涩的、如同纸片摩擦的声响。她尝试坐起身,手臂撑在床垫上,用了两次力才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被子从肩膀滑落,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纤细,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恰似一张被水泡过的白纸上的墨线。她将手指蜷起又展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仍属于自己。
“听雨睚姐姐说,是你救了我……谢谢。”她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肩胛骨微微拱起,像一只蜷缩的小动物。慕思雨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床角,缩在被子底下,缩在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事物后面。她清楚,自己的精神已经出现了问题。那些虚假却又看似“正确”的记忆在脑海中搅作一团,像一锅煮过头的粥,每一勺捞起来的都是她无法辨认的东西。父母的脸庞、被篡改的画面、真实的场景在脑海中交替闪现,不断撞击。她几乎要吐了。
枫晴没有催促她。他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水的凉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他没有皱一下眉头。“就当是为了我,还有我妹妹,”他说,“可不能这样自暴自弃。”
慕思雨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抬头。
“你知道吗,她几乎天天都过来看你。”枫晴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讲述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也就是最近张静的事,让她有些分身乏术。”他说到“张静”两个字时,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随手递过一件已经处理好的东西。慕思雨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自己不值得被救,想说那些记忆让她觉得自己已经疯了,想说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从这些混乱中走出来。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口,像一堆塞得太满的衣服,每件都卡在出口,谁也出不来。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是最近的诡异袭击事件啊……”
枫晴看着她。那双黑瞳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刻意表现出的“我在安慰你”的温柔。他只是看着她,如同在看一棵被风吹歪、正在自己慢慢挺直的树。“你还有力气想这些,”枫晴说,“说明你还没到最坏的时候。”慕思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枫晴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了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如同刚烤好的面包般的金黄色。慕思雨看着那片光落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前。她缓缓抬起手,掌心朝着那片光。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客厅里,雨睚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中端着一杯茶,茶杯在她指尖轻轻转动。她看见枫晴关上门走出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阅读一页已被翻阅过无数次的书页。“这么关心那个新来的小妹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调侃,“啧啧。”
枫晴没有看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不然呢?眼睁睁看着她堕入深渊?”他转过身,背靠着桌沿,双手撑在桌面上,姿态放松。“你了解我的,我见不得这种事。”
雨睚“啧”了一声,没有反驳。她看着枫晴,看了几秒,然后语气忽然变得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听说你前几天碰到白鱼了?”她端着的茶杯在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了下来,杯沿上留下一圈浅浅的茶渍。
枫晴没有立刻回答。“东家刚刚倒台了,”他偏过头看她,“你觉得呢?”
雨睚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不太掩饰的满意。“那就好。她过好了,我才不高兴。”枫晴没有接话,雨睚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靠在沙发背上,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茶杯边缘上方落在枫晴身上。“不说这个了,”她说,“有关于你的事情,要不要听听?”
“还能有什么大事?”他问。
“淮衣过来找你了。”雨睚说。
枫晴端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现在应该和你妹妹在一起。”雨睚又说。
杯沿停在嘴唇边,既没有碰到嘴唇,也没有移开。“还有路芊芊。”雨睚用三个字完成了最后的冲击。
枫晴的手慢慢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比刚才更沉闷的响。他看着雨睚,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什么?”雨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难得出现表情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我说,淮衣过来找你了。现在应该和你妹妹在一起。还有路芊芊。你妹妹和她们在一起,在你家里,现在。”
枫晴站在桌边,手里的水杯已经放下,手指还搭在杯沿上。雨睚看着他,喝着茶,姿态像是在看一场她早已买好票的演出。
“我能不能在这里躲几天。”他的语气里没有求饶,也没有崩溃,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的认命。
雨睚放下茶杯,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站起身,走到枫晴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拍一件易碎品。“躲不了一辈子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同情。
枫晴低着头看着桌面,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雨睚收回手,转身走回沙发坐下。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在地板上拖动了一小段距离,光线的形状也变了,从方形变成了梯形,像是有人把一块金色的布斜着扯了一下。
雨睚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端起茶杯。她只是看着枫晴,看着他那张难得有了表情、却又在努力压抑的脸,像一个已经猜到结局的人,正看着前面的人一步步走向那个他自己还未知的结局。
“淮衣还好说,”枫晴像是对着空气说话,“路芊芊那叫路芊芊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平淡,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更像是一个被同一个笑话砸了太多次、已经懒得再笑的人。“那玩意就是个自爆卡车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