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花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扇朝北的窗户。此刻床上坐着三个人——路芊芊盘腿坐在最里面,淮衣坐在床沿,沐花则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把椅子转了过来,面朝她们。窗帘没有拉严实,正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宛如一个金色的路标。
淮衣已经摘下了帽子,将其放在膝盖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通透,就像被阳光照透的蜜糖,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她坐在床沿,姿态端正,膝盖并拢,仿佛在参加某种正式场合。但她说话的语气却并不显得拘谨。“他以前在林山的时候,林山并非单指一座山,而是很多山的统称,千幻林月境只是其中的一座主峰。那时候的大弟子是枫晴——你们现在叫他枫晴,但在林山,我们都叫他大师兄。”
路芊芊点点头,说道:“他是那一辈中第一个入门的,也是天赋最好的一个。师父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任何术法到了他手里,拆开看一眼就能学会。有一次师父演示了一套剑法,自己练了三天才摸到门路,大师兄在旁边看了一遍,第二天就能使出来了。虽然火候还不够,但路数已经完全正确。”她的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感慨,就像一位乐手在介绍自己珍藏的乐器,每一句话都饱含着欣赏。
沐花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从来没有听枫晴提起过这些,她不知道他在林山过着怎样的日子,不知道“大师兄”这三个字背后承载着什么,也不知道“百年难遇的奇才”这个标签是如何贴到他身上的。
淮衣接过话头:“他的剑法很好,只是……不常用。”说到“不常用”这个词时,淮衣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但她最终没有找到,便让这个词原样留在了那里。窗外,微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中钻进来,吹动了书桌上那张草稿纸的一角,纸页微微掀起,又轻轻落下。
沐花问道:“为什么?会剑法却不用?”突然涌上心头的感觉让沐花有些悸动,她想到了哥哥前段时间拿着菜刀的样子……一定,是什么重要的秘密吧?
淮衣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沐花脸上移开,望向窗外,似乎在斟酌这个问题是否可以回答。“他有他的原因。”沐花听出,那句“原因”和她所问的“为什么”之间,隔着一段她暂时还无法触及的距离。她没有追问,转而换了一个问题:“那你们和他一起出过任务吗?”
路芊芊抢先回答:“出过好多次!有一次在北境边缘,我们遇到了一头快要进阶的吞兽,大师兄一个人拖住了它整整三个小时,一直等到援军赶来。”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地说,“不是打不过,是怕如果自己跑太快,那东西会掉头去追我们身后的补给队。他硬是拖到灵力都快耗尽了才撤出来。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杀掉,他说,杀掉了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那东西死掉前还会发生什么变化,谁都说不准。”
沐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道被纸划破的细痕,已经结痂了。“他以前……也这么喜欢一个人扛着吗?”
路芊芊看了淮衣一眼,淮衣没有说话,路芊芊便把视线收了回来。“习惯了吧。”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他一直都是那样,冲在最前面。后来变成那个样子,也没改掉这个习惯。”
沐花没有抬头,继续问道:“变成什么样?”
路芊芊没有回答。这时淮衣开口了:“他假死的事情,只有我和师父知道,没有告诉其他人。当时林山那边以为是吞天领主下的手,消息传到千幻林月境的时候,整座山都安静了。”她说到这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不需要情绪参与的故事。“但假死这件事,连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一点都不掩饰,还动用了议员的权力,直接跑回白江来了。”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沐花能听出那几个字之间细微的裂痕,就像干裂的河床上出现的第一道细纹。
“什么叫‘动用了议员的权力’?”沐花嘴角抽了抽,这倒是有点炸裂了。
淮衣看了她一眼,回答道:“你不了解他以前的事,那些东西,他说不定想亲自告诉你。”她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沐花身上。“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沐花看着淮衣,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试探,只有一种陈述的意味,仿佛在陈述一件她认为沐花早就知道的事情。沐花没有回答,她坐了一会儿,换了个坐姿,将目光从淮衣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上。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就像有人踩在猫垫上,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响,似乎在试图不被人发现。脚步声从门口延伸到走廊,在走廊中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客厅方向走去。路芊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看了淮衣一眼,淮衣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帽子的手指却松开了。路芊芊站起身,以和平常截然不同的速度朝客厅走去。
枫晴正站在客厅中央,刚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听见身后有动静,还没来得及转身,路芊芊已经扑了过来。她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松果,直直地扑进枫晴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双脚离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活像一只抱脸虫。卫衣上的抽绳在她身侧晃荡着,与枫晴的衣服纠缠在一起。
枫晴向后退了半步,稳住重心。他试图把她从自己身上“摘”下来,但她抱得太紧了,小臂和肩膀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芊芊,下来。有人在看。”路芊芊的脸埋在他肩膀里,声音闷闷的,像一只从冬眠中醒来的小熊。“不下。大师兄,我们都以为你死掉了。你连我都不告诉,我真的好生气,气到你回来之后必须请我吃三顿饭才能消气。”
枫晴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等说出口,一只手已经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淮衣站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微微低着头。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她拽着枫晴的衣角,没有用力,就像一个怕自己一使劲就会把什么东西拽坏的人。
“笨蛋。”她说道。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回声,撞在岩壁上又弹了回来。“白担心你了。”她低着头,没有抬起来,发梢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浅金色。“结果过得挺滋润的。”
沐花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看着路芊芊挂在枫晴身上不撒手的样子,看着淮衣拉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的样子,看着她哥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表情复杂、想挣扎又不敢挣扎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她只是看着,目光从路芊芊移到淮衣,又从淮衣移回枫晴,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
枫晴终于把路芊芊从身上“剥”了下来。她落在地上,还不忘拉住他的袖子,以防自己再扑上去一次。枫晴整理了一下衣服,看向沐花,眼神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沐花没有给他答案。她只是保持着靠在门框上的姿势,声音平稳地说道:“哥,你以前在林山,是不是还有别的故事没讲过?”枫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路芊芊在旁边笑出了声,淮衣则低着头继续拉着他的衣角,那截衣角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