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晴坐在沙发上，路芊芊终于从他身上挪开，盘腿坐到旁边的沙发垫上，像一只刚刚被安抚好的小猫。淮衣坐在另一侧，身姿端正，双手轻放膝盖，手里却仍紧紧攥着那截衣角。沐花搬了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摆出一副“你最好老实交代清楚”的架势。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枫晴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是见过他的，就在六年前。”沐花微微一怔，目光投向他。
“那时，同样是在白江，”枫晴继续说道，“但当时的局势和现在大不相同。白江还不是对抗诡异的最前沿，不过因其地理位置特殊，成了安置区……收留流离失所者的安置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指节微微泛白。“那时候，我叫枫，你叫沐花。我们刚从葬星岩逃出来。”
路芊芊的身体猛地一动，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弹开。“等等，枫忌——不对，枫晴师兄，原来你是葬星岩地区的人？”她的声音里满是惊讶。淮衣抬起手，没有抬头，却精准地敲了一下路芊芊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这些信息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的家乡也早就沦陷了。”
路芊芊缩了缩脖子，把那些涌到嘴边的“为什么”“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又咽了回去。她安静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枫晴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像冬日午后窗上凝结的薄霜，阳光一照，便会透出一小片光亮。“话说回来，你们也知道，我和沐花都是孤儿院出身。本来就是在这世上流浪的人。”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自怜，只是平铺直叙，仿佛在说一件早已过去、无需再投入情绪的往事。“也就是在那时，我们遇到了苏径月。”他看向沐花，“就是那位刚刚协力斩杀完诡异之主半身回来的……林山老祖，苏径月。”
沐花起初点了点头。她记得那位年轻的老祖，名字好记，容貌也让人印象深刻。但她的动作在某个瞬间停住了。“刚刚斩杀完诡异之主半身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说诡异之主已经死了吗？那为什么……”她没有说下去，但问题已悬在空气中，像一粒悬浮的尘埃，迟迟没有落下。
淮衣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沐花身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某种与她这副年纪不符的、沉甸甸的东西。“因为诡异之主从降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算是死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需要那么大声。“而且，是葬星老祖独自一人将其斩杀的。”
沐花张了张嘴。“可，那为什么——”淮衣打断了她。“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她的目光从沐花脸上移开，落在枫晴身上，停顿了一瞬。“这里就不得不提到那份几乎所有人都颇有微词、议会却以雷霆手段通过并实施的——斩杀名单了。”她说最后四个字时，语气平淡，但字与字之间却带着细微的停顿，仿佛走在结冰的河面上，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冰层是否足够厚实。
枫晴没有看她。“咳咳，这是不是有点扯远了？我们不是在说林山老祖的事吗？”他换了个坐姿，像是在试图拉开些距离。“总之就是，我当时和径月师父之间发生了一些事。为了感谢我，他就勉为其难地收我做了弟子。”他声音里那种刻意的轻松毫无掩饰。“哎，好吧好吧，其实是我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他低下头，像是在整理本就整齐的衣角。“因为当时一心想拥有对抗诡异的力量，”他说，“不过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大概算是失败了吧。”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洒在客厅的地板上，落在茶几边缘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上，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膝盖。他抬起头，仿佛翻过了沉重的一页书，准备开始新的篇章。“不过，好歹活下来了，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成功吧。”
沐花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她见过枫晴许多模样——恍惚的、疲惫的、沉默的、试图用一句“没事”敷衍一切的。但她很少见到他这样，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将那些本该沉重无比的过往轻轻放下，轻得仿佛生怕惊扰了它们。“那个诡异之主，”沐花开口问道，“是真的死了吗？”
淮衣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它的本体在降临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但它释放出去的力量，那些如同孢子般的东西，并未消失，仍在生长，仍在蔓延，仍在变成新的存在。所以我们如今遇到的诡异，已与它没有直接关联，全都是它残存力量滋生出的后代。”沐花想起那些在废墟中爬行的藤蔓，想起那些被诡异力量扭曲成怪物的人，想起张小闲消散在风中的灰烬。它们都源自同一个东西——一具在降临那一刻便已死去的尸体，却仍在用它的碎片继续“活着”。
“斩杀了它的人，”沐花问道，“是葬星老祖？”
淮衣点了点头。“他独自一人斩杀了那个降临的存在，然后便消失在了那片废墟之中，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在那之后，议会才意识到，斩杀本身并非结束。斩杀之后残留下来的东西，才是更大的麻烦。”
“所以才有了斩杀名单，”沐花的声音低沉下来，“用来标记和约束那些没有资格的人。”
淮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理解得很对。”
枫晴换了个坐姿。“所以，我欠了径月师父一个大人情。他答应收我为徒，把那些术法教给我。”他低下头，“当时我以为，学会了他的术法，就能保护好那些我该保护的东西。后来才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路芊芊，”枫晴忽然开口，“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我饿了。”路芊芊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看了淮衣一眼，又看了沐花一眼，转身朝厨房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接着便传来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