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沐花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她披着外套走出来时,看见路芊芊正蹲在茶几旁边,手里翻着她昨天放在那里的宣传单,淮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像一只安排妥当所有事项的猫。路芊芊抬头看了沐花一眼,“你醒啦?我们等你吃早饭。”她说完又低下头,“不过你家里好像只有面条了,我已经煮好了,淮衣师姐说可以吃。”
沐花愣了一秒。“你煮的?”
“嗯。我煮的。”路芊芊点头,“虽然水放多了一点,但应该能吃。”沐花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确实有一口锅,热气正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她走过去揭开锅盖,面条已经软了,浮在水面上,像一群刚学会游泳的小鱼。“能吃,”她说,“谢谢你们。”路芊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用谢,反正以后要经常麻烦你了。”
沐花端着碗坐下来,淮衣已经放下衣服,也端了一碗坐在对面。路芊芊坐在淮衣旁边,呼噜呼噜地往嘴里送面条。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沐花姐姐,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逛逛吧。”
沐花嘴里还含着面条,含糊地问:“去哪?”
“白江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路芊芊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沿,“我们昨天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很多店,好像还有卖吃的。”
沐花想了想,把最后一口面条咽下去,“商业街那边确实有不少店,还有一些打卡的地方,你师姐想去吗?”
淮衣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嗯。”她看了一眼路芊芊,“她想去,我陪着就行。正好我也想看看现在的白江是什么样。”
商业街比沐花想象的更热闹。周六的上午,人流比工作日的下午多了一倍不止。路芊芊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在跳格子,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一面旗帜。淮衣走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和人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被人撞到,也不会显得刻意避开。沐花走在她们旁边,像一个被临时征用的向导。
路芊芊在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袋,剥了一颗递给淮衣,淮衣接过来,没有立刻吃,只是握在手心里等着它变凉。路芊芊又剥了一颗递给沐花,沐花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还有点烫。“这家店开了很久了,”沐花说,“我小时候来这里买过。”
路芊芊嘴里含着一颗没咽下去的栗子,声音含糊不清:“这里的栗子和我家乡的好像不太一样。我们那边的栗子更小,但是更甜。”她没有说家乡是哪里,沐花也没有问。
路过一家服装店,路芊芊先一步停下来。橱窗里挂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版型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路芊芊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店里人不算多,几个导购正站在柜台边低声说着什么。路芊芊走到那件外套前面,伸手摸了摸面料,回头看向淮衣,“师姐你看这个——颜色像不像我们那边的天空?”淮衣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看了一眼,伸出手指在袖口处捻了一下,“面料还行,但里面的线头没有收干净。”路芊芊把外套翻过来一看,袖口的内侧果然有一小截没剪干净的线头。她撇了撇嘴,“好吧。沐花姐姐,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线头收得很干净的衣服?”
沐花想了想,“楼上有一家店,可能符合你们的标准。”
她们刚逛完一圈,正在走廊里找洗手间的位置,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是沐花班上一个不太熟的男同学,戴着眼镜,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在买文具。他看见沐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旁边的路芊芊和淮衣身上,又移回沐花身上,“沐花,你也来逛街?”沐花点了点头。男同学的目光在淮衣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路芊芊凑过来,小声问:“你同学?他好像有话要说。”沐花摇了摇头,“不太熟,可能只是打个招呼。”男同学走了之后,路芊芊才抬头看向沐花,表情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们这边的人打招呼都这么简短的吗?”沐花想了想,回答说:“也不算,只是我们不太熟。”
在路边的奶茶店里,淮衣安静地捧着那杯常温的蜂蜜柚子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路芊芊在店里来回打转。路芊芊点了一杯加了珍珠和椰果的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嚼着珍珠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好喝,比林山那边的甜一点。”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里面那些沉在底部的珍珠,“这个可以带回去给师父尝尝吗?”
沐花端着奶茶坐回淮衣旁边。“芋泥的,少糖。我没加别的。”淮衣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什么“谢谢”,只是看着那杯奶茶,像在看一件需要慢慢判断的东西。但她确实喝了一口。
她们走到商场中庭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小舞台前面,舞台背景板上写着“白江市社区文化活动·手工体验区”。几个志愿者正在招呼路过的人参与折纸和绘画活动。路芊芊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淮衣,“师姐,我们也去玩一下?”
淮衣看了她一眼,“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吗?”
“可是看起来很有趣啊,而且不要钱。”路芊芊拉着淮衣的袖子往那边走,淮衣被她带得微微晃了一下。沐花跟上去,在旁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志愿者递给她一张彩纸和一把安全剪刀,她接过来看了看,开始折一只最简单的千纸鹤,没有看教程,凭着记忆折了十几次,已经不需要看步骤图了。淮衣则折了一张很规整的方形纸,没有折成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反复折出一些均匀的线条,像在练习某种不需要完成的手艺。而路芊芊桌上已经堆了好几朵不成形的折纸花,志愿者在旁边看着,嘴角在微微抽动。
沐花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朴素的、不需要解释的舒适感——就只是三个人坐在一张长桌旁边,折纸,喝奶茶,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淮衣没有回头看,但她的声音传了过来,平静的:“你在笑什么?”沐花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把手里的纸折好,然后轻轻放在桌面上。
阳光从商场顶部的天窗倾泻下来,落在长桌上,落在那些折好的和没折好的纸上,在纸面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路芊芊终于折出了一个勉强能看出来是什么的东西——一朵粉色的花,花瓣不够圆,边缘也有些不整齐。她把它放在自己面前,端详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外套口袋里。沐花看到了,没有说什么,那个温暖的微笑已经毋庸置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