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正从地平线边缘陷落，像一枚被烧红的硬币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按进水里。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遛狗的老人和一对沿着跑道慢跑的年轻夫妻。长椅上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裂缝硌着大腿。枫晴坐在长椅的一端，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上。风从湖面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傍晚特有的凉意。
雨睚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被草地吸走大半，只剩下一截细小的、像落叶踩碎的声音。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坐过无数次。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紫罗兰色的长发从卫衣领口两侧垂下来，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深色的运动裤和白色板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软和不少，像是把那些属于“雨睚”的锋利收起来了一部分。
“你果然在这里。”她说。
枫晴没有转头。“嗯。”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缓慢消失的光。湖面上最后一点金色正在被灰蓝色吞没，像一幅画被人从边缘开始卷起来。
“似乎，一切都渐渐好起来了。”枫晴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雨睚偏过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夕阳的余晖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没有在笑，但也没有紧绷着。她看了几秒才移开。“如果跟前几年比较的话，还是恰当的。”她说，“别太早放松警惕。”枫晴没有反驳。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那几颗最早亮起来的星。他的姿态比刚才松了一点，像终于找到一面可以靠一靠的墙。
“已经很努力去挽回一切了。”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继续承受那种东西，果然还是有些超出意料了。”他的目光还落在天空中，“诡异种子的影响、不可执利刃的诅咒、淮衣的妖力、法归元的代价……这些东西我一直在处理，但它们不会因为我处理了就消失，只会变成另一种形状留下来。”他停了一下。“还有沐花的事。我不是不让她走那条路，只是时机太不恰当了。那种程度，绝对会吸引很多领主的目光。”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被风带走了最后一截尾音。
雨睚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些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轮廓线。她伸出手，没有问，没有犹豫，手臂从他背后绕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怕一用力就会把什么东西碰碎，又像在确认他确实在那里。她的手指在他肩头微微收拢，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温度模糊又清晰。
“真是的。”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多告诉我一些事情不好吗？你到底在计划着什么？我好歹也是个卫道者哦。”她的语气里带着不满，不满底下压着一层更安静的东西。
枫晴没有躲。他让她揽着，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就是因为卫道者……会很痛苦的。”他说，“这层身份更适合站在普通人那边，去守护他们。”他没有说完。
雨睚揽着他肩膀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抬起来，手肘精准地落在枫晴头顶，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枫晴被捶得往前倾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谜语个大头鬼！”她说，“快快老实交代！”
枫晴揉了一下被捶的地方，转过头看她，嘴角的弧度像苦笑又不完全是。“啊这……”
“哼。”雨睚收回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侧过来对着他，像一只要等个答案的猫。
枫晴看她这个样子，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开口：“你最近听过魔女的宴会吧。”
雨睚的手指停了一下。“怎么了？难道这情报是真的？”
“这么说吧，”枫晴说，“我收到那个宴会的邀请了。”
雨睚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哈？”
“是以第二十八席议员的身份。”枫晴的语气平淡。“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白鸢尾巡演的那天。那个触葵诡异带给我的消息。”枫晴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据说老祖也会被邀请，我这个小小议员，可有些苦恼啊。”
雨睚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所以，最近你都是为这个事烦恼？”
“算是吧。”枫晴说，“也是这个直接原因，我不能让妹妹以这种姿态成为卫道者。太早了，她还没准备好，我也还没准备好让她面对那些。”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而且，如果宴会是真的，我以议员身份出席，沐花作为家属会被自动纳入某些名单。现在让她成为卫道者，只会让她暴露在更多目光下。那些目光不是我想要的。”
雨睚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然后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被暮色染成暖棕色的侧脸上。“那我呢？”她问，声音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直白的、像在问一件普通事情的好奇。“我也是卫道者，会有很多诡异生物追杀我的，你不担心吗？”
枫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弯了。“我现在都打不过你，”他说，“要是真的有那种级别的敌人，我给了还不行吗？”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好吧，起码我会拼上命阻止的。”
雨睚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已经尽力了”的表情，忽然绷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她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
“不过，别把宴会的事传太广。”枫晴揉了揉额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至少我不想让妹妹知道。她会担心的。”他顿了顿，“话说回来，如果宴会不假的话，我们的副部长可要忙活了呢。”
雨睚看着他那副“我在转移话题”的表情，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和他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对着一面巨大的棋盘落子。天空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深蓝，再过一会儿就会变成纯粹的黑色。湖面上最后一点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路灯和远处高楼上那些细小的、正在闪烁的光点。
雨睚的手放下来，落在长椅的椅面上，刚好在枫晴的手旁边，隔着一指的距离。她没有收回去。风从湖面吹过来，把她的发梢轻轻拂起又放下。她看着远处，听着他呼吸的节奏，没有再说话。枫晴也没有动，他看着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像在看一件需要记住的事情。他的手指没有挪开，也没有靠近，只是停在原来的位置，像在等一个不需要被说出口的信号。
路灯在公园入口处亮了起来，光晕在暮色中扩散成一圈暖黄色的圆。几个遛狗的老人已经走远了，那对慢跑的年轻夫妻也经过了第三圈，脚步声在跑道上有节奏地响着，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长椅上的两个人谁也没有站起来。她就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正在沉入夜色的天空。手指和手指之间隔着的那一指距离，像一道不需要被填满的缝隙。
“真是的，总觉得，越来越追不上你了啊，枫。”雨睚在心底念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