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江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上周还能穿着单衣,这周出门就得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了。枫晴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望着楼下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飘落。沐花从厨房里探出头,喊了一声“吃饭了”,他应了一声,脚却没动。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风把那片卡在树杈上的叶子吹落,他才转身走进屋里。
饭桌上的气氛比以往轻松了不少。路芊芊坐在枫晴对面,筷子在她手中转得飞快,夹菜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含糊地说:“师兄师兄,你昨天教我的那个调息方法,我练了好久,感觉气顺多了。”枫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嗯,那你继续练。”路芊芊嘴里嚼着菜,应了一声。淮衣坐在路芊芊旁边,喝汤的速度很慢,仿佛在计量每一口的分量。
沐花坐在枫晴旁边,夹菜时注意到他的袖口。袖口处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暗色痕迹,像是某种液体溅上去后又被洗过,干涸后留下淡淡的印子。她看了两秒,便收回目光,没有询问。她正在学着一件事——有些痕迹,她无需知道来历,只需看到它们在慢慢淡去就好。
下午日头偏西时,淮衣和路芊芊出门了。淮衣说要带路芊芊去买件厚点的外套,路芊芊说“师姐我想吃糖炒栗子”,淮衣没有回答,但出门时换了双更方便走路的鞋。客厅里只剩下枫晴和沐花。
枫晴坐在沙发上,手里又捧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像是在等它自己变热。沐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看着他,看得他放下了杯子。
“怎么了?”他问。
“雨睚姐姐呢?”沐花问,“这几天都没见她来。”
枫晴的手指在杯壁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父亲关她禁闭了。”他说,“雨家那边,因为上次她把我从卫道者基地带走,觉得她管得太宽,罚她闭门思过。”他说到“闭门思过”四个字时咬字清晰,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评价。
“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清楚。”枫晴说,“雨家的规矩比卫道者的还死板,她父亲说了算。不过以她的性子,应该也关不了太久。”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不是那种会乖乖待着的人。”
沐花没有再问。她把目光从枫晴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渐渐变暗的天空上。
晚上,路芊芊抱着一袋糖炒栗子回来了,说那家店排队排了好久。淮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里是一件浅灰色的厚外套,标签还没剪。她把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说了句“先放着吧,明天再试”,然后去厨房倒水了。路芊芊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含糊地问:“雨睚姐姐还没出来吗?”淮衣端着水杯走到她旁边,“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需记住的事。
枫晴坐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楼下的路灯上。淮衣走到他旁边,没有坐下,只是靠在窗框上。“你担心她?”
枫晴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我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而且她的禁闭,有一半是因为我。”淮衣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望着楼下那条被路灯照亮了一半的街道,看了很久。
路芊芊在客厅里剥栗子,剥完一颗就往嘴里丢一颗,嘎嘣嘎嘣地嚼着。她剥到第十颗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窗台的方向,透过那层毛玻璃看见两个人的轮廓,站得很近,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剥下一颗,把栗子肉放进淮衣放在沙发上的新外套口袋里,然后把壳收进垃圾袋,扎紧了袋口。
秋天的天黑得比想象中早。沐花出门时天还是灰蓝色的,等她沿着河堤走完一圈,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逐渐变浓的暮色里,像一颗颗被拧亮的纽扣。
她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屋里。下午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路芊芊在阳台上和淮衣学一套新的调息法,动作不太标准,逗得淮衣皱着眉头纠正她。枫晴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页角都卷起来的旧书,偶尔抬一下头,看一眼阳台上的动静,嘴角带着细微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放松的、不需要太多防备的姿态。
沐花坐在边上,手里也拿着一本书,翻了十几页,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读进去。她合上书站起来,说自己出去走走。枫晴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她以为他会问“去哪”或“什么时候回来”,但他没有,只是“嗯”了一声,又把目光落回书页上。
她走下楼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慕思雨恢复得比她预想中要好一些,正坐在安置区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看见沐花走过来,她合上书,朝她弯了弯嘴角。“今天气色不错。”沐花在她旁边坐下。
慕思雨自从雨睚被关禁闭后,就搬到了安置区住,离沐花家也不算远。
“嗯,”慕思雨说,“今天能走一小段路了,头也不晕了。”她望着远处那排正在落叶的树,声音像是被晚风过滤过一般,“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沐花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还行。”她说。
慕思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书重新翻开,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那就好。”
沐花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你注意保暖。”慕思雨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安置区里的老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各自门前,有的在择菜,有的在下棋,有的什么也没做,只是望着街道尽头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有人认识她,朝她招了招手,她停下来应了一声,聊了几句近况。临走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慢悠悠地说:“日子啊,能过一天是一天,别想太多。”沐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街对面,一个背影正朝巷子深处拐去。那个背影她认得,明明前几天还见过,还一起走过那条亮着路灯的街道。洛璃。她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像是有某件确定的事情在等她。沐花发现最近见到洛璃的次数变少了,发消息也回得慢,偶尔见面,话也比以前少。她原以为洛璃只是有什么不想说的事。
但那个背影看起来不像是在躲她——更像是在往某个不太方便让她看见的地方去。
沐花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身影拐过街角,被建筑的阴影吞没。然后她跟了上去。不是要兴师问罪,也不是突然想当侦探,只是觉得如果不去看一看,今晚大概也睡不着了。她的脚步声很轻,没有跑,只是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会跟丢的距离,像一只初次跟踪猎物的小动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