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从血族城堡逃出来的时候，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外套显得格外不合身。肩线宽出整整一截，袖口不得不笨拙地挽了两道才能勉强露出指尖，过长的下摆一直垂到大腿中间，随着她踉跄的脚步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当时什么也没带，怀里空空如也，甚至没有一面镜子能让她看清自己狼狈的模样。直到后来伤势渐愈，她在疗养院的洗手间里第一次照镜子时，才被镜中那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自己惊得愣了一瞬——那不是寻常的白化病，而是血族特有的、仿佛笼罩着一层冷光的白皙。疗养院的病历上工整地写着：白化病、光敏、轻度贫血，建议长期留院观察。入院登记的手续异常简单，她随口报了个假名，含糊地说自己遭遇意外后失忆，不记得家在何处，剩下的繁杂事宜似乎都有神秘人在暗中打点，一切都顺利得有些诡异。
在疗养院的近半年时光里，洛璃从未沾染过一口人血。每日靠着冰冷的营养液和医院配给的深色液体勉强维持生命，那液体的味道就像被反复稀释过的铁锈，喝下去胃里翻江倒海般发冷，却能让她在人类世界苟活下去。也就是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她认识了小凝。
小凝的病床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恰好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已经枯了将近一半，蔫巴巴地耷拉着，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房间主人的命运。洛璃第一次见到她时，小凝正安静地坐在床上折纸，纤细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彩纸，叠好的千纸鹤已经在床头柜上摆了满满一小排，五颜六色的，像一群停驻的小蝴蝶。小凝的脸也很白，但那是一种病态的、缺乏血色的苍白，嘴唇带着淡淡的青紫色，宛如被水泡了很久的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她看见洛璃站在门口，没有像疗养院其他人那样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后又匆匆移开，只是平静地把手里刚折好的纸鹤轻轻放在柜子上，然后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你也是新来的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从那以后，她们偶尔会聊上几句。有时是在清晨的走廊里不期而遇，有时是在午后阳光正好的院子里一起晒太阳，还有时是夜深人静洛璃辗转难眠，路过小凝房间时，会看见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如同暗夜里的一颗孤星。小凝的病不会立刻夺走她的生命，却也永远无法治愈。医生们换过一轮又一轮的治疗方案，最终的结论却总是大同小异——只能维持，无法根治。每当听到这些，小凝只是安静地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折手里的纸鹤，仿佛那些五彩的纸张能承载她所有的心事。
洛璃出院之后，和小凝的联系渐渐断了一阵子。她开始在人类世界小心翼翼地寻找立足之地，生活变得忙碌而奔波，只能在偶尔有空时，才给小凝发去几条简单的问候消息。直到前几天，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收到了小凝发来的一条语音。小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语气里充满了恐惧：“洛璃……疗养院最近不太对劲。晚上总能听见林子里有奇怪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听起来……很吓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天亮以后我偷偷去看了，那些树的根都从土里翻了出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血管一样虬结在一起，有的甚至已经缠到围墙边上了……”又过了两天，小凝的消息再次传来，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我折的那些纸鹤……它们也开始不对劲了。它们会自己动起来，然后变成一堆乱糟糟的纸团，挤在床头柜上，好像……好像有生命一样。”
从那天起，洛璃就开始密切关注那家疗养院的方向。她白天在网上翻遍了近期的新闻报道，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疗养院异常的蛛丝马迹，仿佛那里发生的一切都被无形的手掩盖了。她又试着给疗养院附近的旧报刊亭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沙哑的老大爷，听完她的询问后，只是不耐烦地说：“没听说有什么异常，小姑娘别瞎打听。”她不死心，再次发消息给小凝，却等了很久很久，才收到一条简短的回复，只有五个字：“我感觉不好。”那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洛璃的心里。
洛璃没有告诉沐花。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该如何解释自己血族的身份？如何描述那个诡异的疗养院和小凝匪夷所思的遭遇？那天，她在安置区外面远远地看见了沐花，她正和慕思雨一起坐在长椅上说话，夕阳的金辉洒在沐花的侧脸上，温暖得让洛璃有些恍惚。她站在茂密的灌木丛后面，看着沐花脸上明媚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走上前去，把所有的烦恼和恐惧都告诉她。但最终，她还是退缩了。手机里小凝那句“我感觉不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头，她不能把沐花也拖入这未知的危险中。洛璃默默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通往疗养院的那条路，洛璃这几天已经走过好几遍了。黄昏时分，街道上的光线正在一点点变暗，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越来越浓的暮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又随着她的脚步慢慢缩短，仿佛一个无声的陪伴者。当她走过第一个路口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仔细看去，某个转弯处的墙角似乎映着一道细长的阴影，形状古怪，不像是寻常的物体投影。洛璃的心猛地一紧，她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一点点脚步，迅速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里异常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几株歪斜的野草从墙角的裂缝里顽强地挤出来，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条巷子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显然是很长时间没人打理过了。她屏住呼吸，快步穿过巷子，又走过一段干燥的、布满尘土的路面，疗养院那道熟悉的灰白色围墙终于出现在前方。墙面上爬满了更加茂密的干枯藤蔓，它们紧紧地依附在墙上，如同一具被遗忘了很久的巨大骨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洛璃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着。周围安静得可怕，连一丝风声都没有，这种死寂让她觉得浑身不对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视着她。她站在巷口，警惕地看了一眼那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围墙，然后深吸一口气，绕到疗养院的侧门，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走了进去。
就在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瞬间，一道极细的黑线从路边路灯投下的阴影里缓缓移了出来，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的方向滑了过去，融入了疗养院周围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