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石碑斜插在泥土中,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宛如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纸。碑面上刻着的纹路大多已模糊不清,只有少数几道仍保持着原本的走向,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这些纹路是锚定空间的坐标,是西方神话体系中用于标定“这里空间”与“那里空间”之间关系的标识物。
冷风从方碑的裂缝间穿过,发出阵阵低沉的回响,仿佛某种被埋在碑下的东西正在缓慢翻身。枫晴站在方碑旁,一只手搭在碑面上,指尖沿着那道最深的裂纹缓缓移动,像是在细数缝隙的数量。他的目光并未落在碑上,而是投向不远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空地。
“淮衣,来了吗?”他没有转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与碎石上,几乎未发出声响。淮衣从树影中走出,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帽子压得很低。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枫晴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同一片空地,视线落在那道黑色轮廓上,停顿片刻后又移开,似乎在估算距离。
“嗯,”她开口,声音不大,“那边是……血族和A级巅峰的诡异。”
枫晴没有接话,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你觉得现在的我对上那东西,有几分把握?”淮衣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认真斟酌这个问题的每一个字。她的视线从那个方向收回,落在枫晴身上,仿佛在重新估算某件物品的重量。“不足一成,”她说,“师兄是想主动送吗?”
枫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容,更像是对某个预料之中的答案表示确认。“所以,借我一些你的力量。”他的手从碑面上收回,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它交给我了。淮衣,你负责将妹妹和洛璃安全送出去。”
淮衣没有点头,但她往前站了半步,来到枫晴的侧面。“需要多久?”
“不会太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随即抬起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空地。“万一时间太久,你就先走,不用等我。”
淮衣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空地中央的那道黑色轮廓正在缓慢移动。它的姿态比之前更低,像一只正在收缩身体的虫子,又像一张正在蓄力的弓。那柄镰状的聚合物被它握在右手,不,更像是它的手臂本身就是镰刀的形状,从肘部开始延伸,一直触及地面,宛如一柄被倒提着的弧形刀具。
镰刀在月光下没有反光,刀刃像一条细长的黑影,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它的身体时不时轻微晃动,步伐在空旷的地面上缓缓移动,像是在试探这片空间的边界,脚步落得比之前更沉。
洛璃感觉到了。那种压力正从某个方向慢慢铺开,如同有人站在高处往下倒水,水流先沿着地面蔓延,然后再层层叠加。她的血刃颜色比之前更浅了,像是被反复稀释过的水彩。她往侧面退了一步,恰好挡在沐花与那道正在靠近的轮廓之间。
那道黑影没有加速,只保持着原有的移动节奏,镰刀在它身侧缓缓旋转,刀刃从与地面平行变为倾斜,像是在调整一个精确的切入角度。洛璃在它完全转过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往侧面跨了半步,血刃横在身前。下一秒,镰刀以她难以捕捉的速度横切过来,那速度让她来不及调整位置,只能用血刃正面格挡。
黑色钢管就是在这时飞过来的。它从侧面切入,旋转着越过洛璃的肩膀,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细长的残影,以几乎难以察觉的角度撞上了那道正在落下的黑色弧线。金属与镰刃的碰撞没有产生火花——那根钢管被切成两段,但下落的方向也随之偏转了一点。紧随其后的是第二道攻击——一道带着劲风的身影从侧面切入战场,脚跟踢在那道黑色轮廓的侧面。碰撞的一瞬间传出沉闷的碎裂声,黑色的鳞甲从它身上剥落了几片,在空中散开,然后落在地上。那道黑色轮廓被踢出几十米远,在地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后,才重新稳住重心。
淮衣在同一时间落地。她一只手揪住洛璃的衣领,另一只手扣住沐花的手腕,在她们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完成了转向和起势。洛璃正要挣扎,身体已被带离原地,那片空地在她视野里快速缩小成一小块正在远去的光斑。
“唔——放开我——呃呃呃!”洛璃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找回重心。
沐花看见那道身影握着断裂的钢管,站在她刚刚站过的那片地面上。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出一道不算长但很清晰的影子,那件深色外套的衣角还在因为刚刚的转身而微微晃动。“哥……”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不少。
枫晴没有回头。他把那截断掉的钢管转了个方向,换了一只手握着,刀刃断口处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你们两个,都还好吧。”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身后的两个人听清。“趁现在快离开这里。接下来可能要发生不太好的事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之前很少出现的轻快,仿佛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不需要犹豫,也不需要紧张。
沐花看着他的背影——他侧过头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很浅,像一个没来得及被收好的信号。那种表情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那是他还在林山时、还没有背负这么多东西时、还会在她问他“你怕不怕”的时候说“怕什么”时的表情。
“……好。”她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然后那个声音传了过来。它不像人类的语言,更像某种被压扁、拉长、再重新压扁后的残响,没有固定的音调,也没有准确的发音位置,仿佛是从一块正在被摩擦的皮革表面挤出来的碎片:“咯咯咯咯……”那阵笑声断断续续,不像是连续的,更像是被切割过再重新拼起来的,其中一些片段还会拖出长长的尾音,如同被什么东西粘住后又用力扯开。“你们,好像,有点把我,小瞧了哦。”
枫晴的笑容在那道声音抵达的瞬间消失了。他握在手里的钢管往下一沉——并非他主动为之,而是那根钢管本身的重量在一瞬间变得不均衡。他的身体往左侧偏去,左腿在接触那片地面时从膝关节以下变得无力,仿佛支撑它的东西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在那一瞬间接触过的位置,那片皮肤表面的纹理正在变得模糊,皮肤下面的组织失去了原有的硬度,温度从正常体温缓缓升高,像是一支正在被加热的蜡烛,边缘先软化,然后向内蔓延。
枫晴用钢管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半支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只撑着钢管的手在微微用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从膝盖以下,那条腿的轮廓正在缓慢地发生变化。边缘变得圆润,线条变得不再清晰,如同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画,轮廓正在向四周扩散。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光泽,像是被加热过的蜡,正沿着腿部线条往下流淌,在脚踝处积成一小片正在缓慢扩展的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