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玲奈第一次注意到北条真纪，是在厕所里。
高一开学后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那天，走廊里到处是哀嚎和窃喜的声音。玲奈对这种场合早已免疫——她的成绩从来不好不坏，不好是因为懒得学，不坏是因为家里请的私教够贵。反正父母也没指望她考上什么名校，保持中游，别丢人就行。
午休时她去洗手间补妆，刚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最里面的隔间传来声音。
不是那种肆无忌惮的哭声，是短促，破碎的抽泣，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声惊动了里面的人。抽泣声骤停，死一般的寂静。
玲奈走到那个隔间门前，低头看了一眼缝隙。
鞋子的款式玲奈认得——是某个中档品牌的春季新款，价格不算便宜，但和她脚上这双进口的限量款没法比。
但那鞋子她见过。年级第一的脚上。
北条真纪。
玲奈抬起手，敲了敲门板。
“优等生也会哭啊？真意外。”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门开了。
北条真纪站在里面，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得干干净净，只有眼眶边缘残留着一点微红。她的制服整齐，头发一丝不乱，如果不是那点红，完全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看着玲奈，眼神是一种比平时更冷、更硬的东西。
“藤原同学，”真纪开口，声音很轻，“偷窥别人的窘态，就是你这种大小姐的乐趣吗？”
大小姐。
这个词从真纪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太一样。别人说的时候，要么是讨好，要么是嫉妒，语气里总有些东西可以分辨。但真纪的语气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藤原玲奈是大小姐，而她不是。这句话像一面镜子，把两人之间的那堵墙照得清清楚楚。
玲奈没有生气。
她只是盯着真纪看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
“你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真纪愣住了。
那是玲奈第一次看到那张完美的脸上出现裂纹。不是崩溃，是困惑，是“你在说什么”的那种茫然。
几秒后，真纪垂下眼帘，再抬起时，那个裂纹已经消失了。她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
“好啊。”
后来玲奈才知道，真纪的父母对这件事很有意见。她偶然听到真纪在电话里低声解释，声音压得很低，但玲奈的耳朵恰好捕捉到几个词：“……不是那种朋友……只是同学……不会影响学习……”她大概能拼凑出那边的声音——一个父亲或母亲在说，和那种人走得太近没有好处，肤浅，浪费时间，对你未来没帮助。
那种人。
藤原玲奈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暴发户的女儿，除了钱什么都没有，成绩平平，品位浮夸，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招摇过市。
但她不在乎。
肤浅就肤浅呗。肤浅的人活得轻松。
她只是觉得，把一个会在厕所里哭的优等生收入自己的圈子，挺好玩的。
像收集了一件别人没有的限量款。
午休的天台，风不大。阳光很好，把整个天台照得亮晃晃的。
玲奈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爱理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一如既往地安静。
而真纪，站在不远处，眺望着远方。
那个姿势玲奈太熟悉了。真纪总是这样——背对着所有人，望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问也不会说，只会露出那种完美的微笑，然后轻轻带过。
但玲奈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不是真纪不对。是……
她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扫过天台。
雅美。
高桥雅美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今天没看手机，没戴那副永远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她在看——看真纪。
玲奈盯着雅美看了几秒。
雅美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也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商品，评估它的成色、价格、值不值得入手。但又不太像——那眼神里有一种玲奈说不清的东西，太专注了，专注得有点……奇怪。
雅美羡慕真纪的外貌吧。
这是玲奈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解释。毕竟雅美长得很高，肤色偏深，整体气质太冷太硬，在学校里不太受欢迎。羡慕真纪那种柔和的、让人想靠近的美，不是很正常吗？
玲奈懒得深究。
雅美这个人，她从来就没看懂过。从初中开始就那样——话不多，不合群，总是独来独往。成绩还行，但也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种……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在乎的冷淡。
这样的人，连自己的圈子都融不进去，盯着真纪看又有什么奇怪的。
玲奈收回目光，继续刷手机。
但余光里，雅美还在看。让玲奈有点不舒服。
不是嫉妒——她才不会嫉妒雅美那种人。是那种说不清的、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的感觉。
她想开口问点什么。但问什么？问“你为什么看真纪”？那不是显得她很在意吗？她才不在意。
真纪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雅美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需要每天来学校，和爱理说话，和真纪保持表面的友好，周末去买想要的东西，偶尔抱怨几句无聊的课。
手机屏幕上滑动着无聊的社交动态，几张自拍，一条新鞋发售预告，一个网红发的新餐厅探店视频。玲奈百无聊赖地翻着，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灭，放回口袋。
“要下去了吗？”爱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玲奈转头，看见爱理正看着她。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和平时一样，站在半步之后的位置。
“嗯。”玲奈说，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她走过真纪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眼角余光里，真纪依旧面朝远方，侧脸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玲奈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走下楼梯，爱理跟在身后。
楼梯间的脚步声空旷地回响，一下，两下，三下。
玲奈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真纪的那个午休，厕所隔间里压抑的抽泣声，还有那双从缝隙里看到的鞋子。
那时的真纪，会哭。
现在的真纪，只会笑。
哪个是真的？
她不知道。
也没打算问。
不问，就不用面对可能的答案。不问，就能继续维持现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