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起之前,黑田结衣就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松尾樱注意到了。她的座位在结衣斜后方,透过前面同学的肩膀缝隙,刚好能看见结衣的手在课桌下把笔袋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等什么?等下课。但不是等隼人。
樱的视线越过结衣,落在靠窗那个位置的铃木隼人身上。他也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和平常一样。但今天结衣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好之后转过头去看他一眼,或者调整一下坐姿,让自己处在“可以随时起身”的状态。
她只是坐着,看着黑板,等铃声。
有趣。
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结衣几乎是立刻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挎,低着头往门口走。樱也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却在走廊里精准地拦住了她。
“结衣~”樱的声音甜得像融化的糖,“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早?不和铃木君一起回去了?”
结衣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他有社团活动。”
“是吗?”樱歪了歪头,笑容没变,“那平时他社团活动的时候,你不是也会等吗?”
结衣不说话了。
樱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樱看得出来——不是平静,是那种拼命维持的平静。
“走。”樱拉起她的手,“去那边聊。”
樱自然地把她带到走廊拐角的窗边,这里人少,阳光正好。
“说吧。”樱松开手,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怎么了?”
结衣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樱等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是不是铃木君那边出问题了?”樱的语气轻快,“吵架了?还是他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
结衣摇了摇头。
“那就是……”樱歪了歪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新鲜感过了?”
结衣抬起头,看着她。
樱笑了,那种甜腻的笑容又浮上嘴角。
“很正常啊。”她说,语气理所当然,“喜欢一个人不就是那样吗?一开始觉得特别,每天都想见,见不到就难受。然后慢慢就没那么想了,觉得也就那样。然后遇见下一个更有意思的,就把上一个忘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结衣的肩膀。
“结衣,你不用勉强自己。如果对他没感觉了,那就放手呗。反正——”
“反正什么?”
松尾樱转头,看见三浦美羽站在那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深。
“美羽姐。”樱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你怎么来了?”
美羽没回答她的问题。她走过来,在结衣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闹矛盾了?”美羽问。
结衣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去解决。”美羽说,“不要冷战。”
樱在旁边愣了一下。
“冷战解决不了问题。”美羽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躲着他,他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两个人都不说话,距离只会越来越远。如果你还想继续,就去找他说清楚。如果不想——”
她停顿了一下。
“——那就想清楚再决定。别拖着。”
结衣抬起头,看着美羽。但没说话。
樱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她看着三浦美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美羽姐?”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美羽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
“没、没什么……”樱眨眨眼,笑容重新挂上嘴角,但那笑容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困惑,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陌生感。
美羽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樱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老大”一无所知。
她们初中不同校,高中才认识。樱从来不知道美羽的过去。她不问,美羽也不说。她们的关系很简单——樱需要一个靠山,美羽需要一个聪明听话的副手。这就够了,不需要知道更多。
但现在她有点想知道了。
是什么人,会一边拆散妹妹的恋情、一边劝别人“去解决矛盾”?
是什么人,会一边用冷酷的眼神压迫周围的人、一边说出“冷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种话?
陌生。太陌生了。
三浦美羽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放学后的教学楼安静得过分。她刚才说的话,现在还在脑子里回响。
“冷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在心里笑了一声。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什么。
也许是在笑自己。
冷战?
她和浅野梦,不就是一场无休止的冷战吗?
初二的走廊,她甩开梦的手,说“我的事不用你管”。从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说过话。
不是没机会。她们每天都会在走廊擦肩而过。有时候梦会看她一眼,有时候不会。而她呢?
美羽垂下眼帘。
她会看。
每次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都会偷偷看梦一眼。很短,快得像是无意识的余光。但她知道自己在看。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梦还站在那里,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还是那个“乐于助人的浅野梦”。
但她们从来没有说过话。
一句都没有。
这就是冷战。
美羽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
走出校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美羽把外套拢了拢,朝着回家的方向走。
然后她又想到了美咲。
美咲最近很乖。
每天按时放学回家,做饭,打扫,等姐姐回来。话比以前少了很多。以前美咲会在她进门时迎上来,问今天怎么样,饿不饿,要不要先洗澡。现在美咲也会迎上来,也会问同样的话,但语气变了。那种小心翼翼的笑,那种怕说错话的谨慎,让美羽觉得自己不是姐姐,是监狱的狱警。
她想起把美咲从阳野中学门口拽回来的那天。
美咲被她扯着手腕,踉踉跄跄地走了一路。到家的时候,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美咲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声音的雕塑。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美羽问。
沉默。
“你知道那个铃木隼人是什么人吗?”
沉默。
“你知道你才上初中吗?”
沉默。
“你知道……”美羽的声音哽了一下,被她压下去,“你知道我怕什么吗?”
沉默。
美咲一直沉默。
美羽就坐在那张破旧的餐桌旁,说了很多。说隼人不可靠,说高中男生都是玩玩而已,说你现在还小不懂事,等你长大就知道姐姐是为你好。她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发干,说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直到最后,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美咲。
美咲才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美羽,用一种很平静的、几乎是空洞的眼神。
然后她开口了。
“是,姐姐。我知道了。”
就这一句。
美羽当时愣住了。她想听到的不是这个。她等着美咲反驳,等着她哭,等着她闹,等着她说“你凭什么管我”——她准备好面对任何情绪,任何反抗。她甚至准备好了继续吵下去,吵到美咲明白为止。
但美咲什么都没做。
只是说了那句“我知道了”,然后转身去收拾书包,去热晚饭。
从那以后,美咲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乖。听话。不多说一句话。
美羽有时候会站在美咲房间门口,想敲门,想问点什么。但手举起来,又放下。她能问什么?“你为什么不闹了”?那不是有病吗?
和美咲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以前她会问学校怎么样,美咲会说今天老师讲了什么,同学怎么了,食堂的菜好不好吃。现在她也问,美咲也答,但答的都是“还行”“没什么”“还好”。
然后就沉默。
美羽停下脚步,站在街角。晚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她忽然想起结衣刚才低着头的样子。那种沉默,那种“不想说话”的姿态,和美咲现在一模一样。
她想对结衣说“冷战解决不了问题”,是因为她正在冷战——和梦冷战,和美咲冷战,和她自己冷战。
但她说的那些话,结衣能听懂吗?
她自己懂了吗?
冷战解决不了问题。
那她为什么还在冷战?
美羽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站在黄昏的街头,她忽然很想抽根烟。但她很久没抽了。美咲讨厌烟味。
她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另一个跟随着她的人。
那个影子没有声音。和美咲一样。和梦一样。
和所有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