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活动结束后,铃木隼人回到教学楼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的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鞋底沾了体育馆的灰尘,走过后在地砖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他知道结衣今天没等他。
从早上就感觉到了。那四五步的距离,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缩短。放学时他余光瞥见她的背影,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人追上。
挺好。
不是阴阳怪气的那种“挺好”。是真的觉得,这样挺好。
她有心事。那就给她空间。他自己也需要。
他需要什么?不知道。也许只是需要不被人注视地走一段路。也许只是需要确认,那一步半的距离不是他欠谁的债。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灯还亮着。
不是全部,只有讲台上方那盏。昏黄的光投下来,把整个教室切成明暗两半。靠窗的位置有个身影,正在用黑板擦——不对,是在用黑板擦砸黑板。很用力,粉笔灰扬得到处都是,在灯光下像一场细小的雪。
中岛花音。
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这个点回来。砸黑板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到隼人时,那张脸上的表情从“谁啊”迅速切换成“怎么是你”。
“你来干什么?”
语气很冲。但隼人知道她对谁都这样——除了三浦美羽。他和花音同班大半年,没说过几句话,但看过太多次她用这种眼神瞪别人。
隼人没回答。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弯腰从桌肚里拿出那本早上忘带回家的参考书。
“来找黑田?”花音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来,“她早就走了。”
隼人把书塞进书包,直起身。“我知道。”
“知道你还回来?”
“有东西忘拿了。”
他以为对话会在这里结束。他把书包拉链拉好,准备离开。但余光里,花音还站在讲台边,没动。
“……怎么了?”隼人问。
花音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她无法理解的东西。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脸有些暗,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然后花音开口了。
“铃木,你知道她喜欢你吗?”
隼人没有说话。
花音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眉毛拧了起来。
“你知道的吧。”她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每天都一起走,午休也在一起,图书馆也一起去。她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你不可能不知道。”
隼人依旧沉默。
花音把手里的黑板擦往讲台上一扔,“砰”的一声,粉笔灰又腾起一小片。
“我不懂你们这些事。”她说,视线移开,落在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上,“我没谈过恋爱。”
她顿了顿。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她转回头,看着隼人。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另一个人就应该——至少应该比你有良心。”
隼人还是沉默。
“你知不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隼人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以前,”花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是那种谁都可以欺负的人。而且她从来不吭声,从来不还手,就那样忍着。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隼人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
“现在她变了。”花音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她换衣服,换发型,换走路的样子。她每天等你,每天跟着你,你以为这是为什么?因为她想变成另一个人!因为——因为你——”
她突然停住了。
后面的话不能说。告密的事不能说。那是结衣的秘密,是三浦组的秘密,是她花音即使再讨厌结衣也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她咬着嘴唇,胸口起伏。
隼人看着她。
他忽然意识到,花音不是在替自己说话。她是在替另一个人说话,一个她甚至不喜欢的人。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困惑。
“我知道她变了。”隼人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花音冷笑,“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她为了变成现在这样,做了多少她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你知道她——”
她又停住了。
隼人看着她,等着。
花音深吸一口气,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但那种尖锐的情绪还在。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她。我也不在乎。”她说,“但她对你好,你看不出来吗?她每天等你放学,给你买饮料,借你的书看,和你一起走那条她本来根本不顺路的路……”
隼人沉默。
花音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从来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在家的时候,她做过很多事——做饭,打扫,忍受父亲的酒气和母亲的呓语。她从来没期待过什么回报。但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有人也能对她好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然后呢?”
花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得到了什么?”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远处操场的方向,隐约传来最后一批离校的人声,但隔着窗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隼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你想说什么?”
花音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想说,”她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他脑子里,“你值得吗?你这个混蛋。”
隼人没有说话。
花音盯着他,胸口起伏着。她在等——等他反驳,等他解释,等他露出任何表情。但隼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什么也没有。
那种平静让花音更烦躁了。
“你知道她最怕什么吗?”她忽然问,“你知道她每天和你走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吗?你知道她晚上会不会哭、会不会睡不着、会不会——”
“我不知道。”
隼人打断了她的质问。
花音愣住了。
隼人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
花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隼人继续说了下去。
“她以前是什么样,我不知道。她为了我做了多少事,我不知道。她晚上会不会哭,我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靠近我。”
花音盯着他。
“你……”
“她喜欢我,”隼人说,“但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花音卡住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是铃木隼人?因为……因为你沉稳?因为你……
她想不出答案。
隼人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他移开视线,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他说,“所以她为我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花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隼人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她对我的喜欢,我不知道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喜欢‘喜欢一个人’这件事。”
花音听不懂。什么喜欢喜欢一个人的?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她变了,我知道。”隼人继续说,“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别的东西。如果是为了我——”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那她应该得到更好的回应。比我给的更好。”
花音看着他。
“可我不知道怎么给。”隼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你现在想。”花音说,然后她忽然转过身,抓起讲台上的黑板擦,继续擦那块已经被她砸了无数下的黑板。
隼人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瘦小的、总是带着攻击性的背影,此刻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单薄。
他想起美咲。想起她低着头说“对不起”的样子。想起真纪。想起她小时候指着麻雀说“鸟儿会把烦恼叼走”的样子。想起结衣。想起她在雨中说“我喜欢你”时,眼睛里那种他至今无法解读的光。
他对她们做过什么?
对美咲,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那个报刊亭前停了下来,问她喜欢海吗。然后看着她被美羽拽走,看着她的光一点点熄灭,什么都没做。
对真纪,他也什么都没做——看着她从那个会指着麻雀说话的小女孩,变成现在这个完美的瓷娃娃。他们住得那么近,却从来没有敲过她家的门。
对结衣,他还是什么都没做——让她每天等他,让她借书给他看,让她走那段她不顺路的路。他只是在忍受,在默认,在假装这一切和他无关。
花音说得对。
他是混蛋。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改。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书包,听着板擦刮过黑板的声音。
一下,一下。
像时间在走。
又像时间在停。
花音终于擦完了黑板。她把板擦往窗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隼人还站在原地。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别站在这儿碍事。”她说,走过去把灯关了。教室里瞬间暗下来,只剩走廊透进来的光。
隼人这才动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花音关门的时候,动作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节能灯管的白光照着空荡荡的楼道。
花音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隼人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花音没有回头。隼人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脚步声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一直到楼梯口,花音才突然停下。
隼人也在几步之外停住。
花音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然后她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让隼人能看到她的半张侧脸。
“刚才那些话——”
她顿了一下。
“别告诉黑田。”
隼人看着她。
“她不知道,”花音说,声音比刚才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不知道我会替她说话。我也不想让她知道。”
“为什么?”
花音没回答。她只是盯着楼梯下方那片黑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下楼梯。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拐角处,她才停了一下,仰起头,让声音能传上来。
“因为不值得。”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隼人站在原地,握着书包带子的手微微收紧。
不值得。
——是不值得让她知道,还是不值得让她感动,还是不值得让任何人知道,那个总是板着脸、对谁都凶巴巴的中岛花音,其实会在没人的时候替一个她甚至不喜欢的人说话?
他不知道。
但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被节能灯管的白光照着,他忽然觉得,那个瘦小的、总是带着攻击性的背影,比刚才擦黑板时显得更单薄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下楼梯。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一下一下,回响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