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后的中华餐厅,人很少。
不是那种“没什么客人”的少,是那种“这个时间点本来就不该有学生来”的少。几张桌子零星坐着下班后独自吃饭的上班族,油烟和香料的气味从后厨飘来,和店里播放的二胡音乐混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与学校完全隔绝的氛围。
高桥雅美推开玻璃门时,浅野梦已经到了。
梦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乌龙茶。她看到雅美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雅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服务员很快过来,她随便点了一杯柠檬茶。
“久等了。”雅美说。
“没有,是我来早了。”梦的声音很平静,“说吧。”
雅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这是她的习惯——信息太多,脑子记不住,必须写下来。
“周三到周五,三天。”
梦点了点头,等着。
“周三放学后,北条真纪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药店。”雅美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买了维生素和止痛片。根据包装判断,止痛片是处方药,但她买到了,说明有固定渠道。可能是之前医生开的。”
“周四午休。”雅美翻过一页,“她没去天台。一个人在旧校舍后面的消防楼梯坐着,大概四十分钟。期间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着。没有看书,没有玩手机,没有和人说话。就是坐着,看着对面那堵墙。”
“有人接近她吗?”
“没有。那个地方平时没人去。”
梦沉默了几秒。
“周五,也就是今天。”雅美继续,“午休时她在图书馆,但四十分钟里只翻了三页书。我坐在斜后方,能看到她的视线——一直停在同一个地方。不是在看书,是在发呆。”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梦。
“就这些。”
梦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乌龙茶已经凉了,但她好像没注意到。
“止痛片……”梦轻声重复。
“嗯。她藏得很好,但我认得那个包装。”
梦看着她。
“你怎么认得?”
雅美没有回答。那是她自己的事——父亲以前受伤的时候家里有过同样的药。但这不是需要解释的部分。
梦也没有追问。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她是在做什么?”
雅美挑了挑眉。
“你问我觉得?”
“嗯。你的观察,你的判断。”
雅美想了想。
“她在撑。”她说,“不是撑过今天,是撑过每一分钟。图书馆那四十分钟,她翻了三次页,但视线没动过。说明她根本看不进去,只是在那里坐着,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看书。消防楼梯那四十分钟,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人在想什么?想那些不愿意想的事。”
梦听着,没有说话。
“止痛片。”雅美继续说,“如果是偶尔痛经,不会买处方类的。她买那个,说明她需要更强的东西。不是止身体的痛。”
梦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是止别的痛。”雅美说完,端起刚送来的柠檬茶,喝了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然后雅美开口了,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但内容不一样了。
“还有一件事。”
梦看着她。
“周二,北条真纪单独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委托。”雅美说,“她出钱,让我调查一个人。”
梦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谁?”
“黑田结衣。”
雅美说完这个名字,观察着梦的反应。
梦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雅美看到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
“她想查什么?”梦问。
“想知道黑田结衣的家庭背景,社交圈,和铃木隼人的关系,以及和三浦美羽那些人走到多近。”
梦沉默了几秒。
“你接了?”
“接了。”雅美说,“钱不少。”
梦没有问“为什么接”。她知道答案。那是雅美的“工作”。没有私人恩怨,没有道德判断,只是工作。
梦端起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关于黑田同学的事,”梦放下杯子,声音依旧平稳,“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
雅美点了点头。她预料到了。
“你也不需要告诉我。”雅美说,“我的委托方是北条真纪。你给不给信息,不影响我完成任务。”
梦看着她。
“那你告诉我这些——”
“这些是关于北条真纪的。”雅美打断她,“你的委托是调查北条真纪。我给你的是调查结果。至于黑田结衣那边的信息——”
她停顿了一下。
“那是另一笔交易。如果你想知道,可以另开价。”
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雅美看着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山田凪。
凪也会说类似的话——不是“需要帮助的人应该有人帮”,而是“不合理的应该被纠正”“低效的应该被优化”。他做那些事,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事是对的。他的逻辑是自洽的、坚硬的、像公式一样不容置疑。
但梦不一样。
“你知道吗,”雅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我认识一个人。”
梦看着她。
“山田凪。C班的。你认识吗?”
“知道。”梦说,“不太熟。”
“他会管别人的事。”雅美说,“和你一样。”
梦没有接话。
“但他做那些事,是因为他觉得那是对的。”雅美继续说,“他看到不合理的东西,就想去纠正。不是因为他关心那个人,是因为那个‘不合理’本身让他不舒服。他的逻辑很干净——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需要别的原因。”
她停顿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
梦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做的事,”雅美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因为你觉得它们对。”
梦看着她。
“是因为你需要它们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梦的表情没有变。嘴角的弧度还在,眼神还是那么平静。但雅美看到了——那个瞬间,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快得像是错觉。
但雅美知道那不是错觉。
有趣。
太有趣了。
“需要它们对?”梦重复这句话,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雅美听出了那平稳底下的一丝……什么呢?不是愤怒,不是否认,更像是一个人在镜子前看到自己脸上有一道从未注意过的伤疤。
“我不知道你以前发生过什么。”雅美说,“但你的‘帮助’,和山田凪的‘帮助’,不是同一种东西。他帮人是因为规则。你帮人是因为——如果你不做,有些东西就会塌。”
雅美没有说“什么东西”。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梦没有说话。沉默蔓延了几秒。
然后梦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还是那个弧度,还是那个角度,但雅美看得出来——那层笑底下,是空的。
“高桥同学,”梦说,“你真的很会看人。”
雅美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不是夸奖。这是在说“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但她不在乎。
“我会继续查北条真纪。”雅美拿起书包,站起身,“有新的发现,再联系你。”
梦点了点头。
雅美转身往外走。推开门,走进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身后的二胡音乐还在继续,悠扬,缓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了一些事。她说的那句话——
“你需要它们对。”
那句话戳中了什么。
浅野梦的反应,太有趣了。
雅美走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留下痕迹时的表情。